再能视物时,已不在朝堂。
他看见乌英嘎和拓克——铁英的那对儿女,站在滂沱大雨中。两人浑身泥血,手中刀剑却指向彼此。雨声震耳欲聋,赢霸却能清晰听见他们的嘶吼:
“为何背叛部族?!”乌英嘎的声音因愤怒而撕裂。
“我没有!”拓克双眼赤红,“是父亲!是父亲先...”
话未说完,两人同时将刀剑刺入对方身体。
鲜血在雨中喷溅,混合着泥水,染红了整片大地。但最让赢霸感到恐惧的,是他们临死前的眼神——两人都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在质问同一个不存在的人:
“爹爹...为何不信我...”
赢霸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坐在朝堂之上。冷汗已浸透朝服,他能感觉到布料黏腻地贴在背上,那股湿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缠绕。
“相爷?”身旁的同僚低声询问,“您脸色不太好...”
“无事。”赢霸咬牙道,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下朝回府后,他直奔影孋的居所。推开门时,看见她正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支玉簪。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瞬间,她与记忆中的苏娜重叠在了一起。
赢霸心中的嫉妒如同毒藤疯长。
她在想他。他在心中咆哮,即使嫁给了我,她心中想的还是铁英!还是那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男人!
就在这嫉妒达到顶峰的瞬间,那只眼睛又出现了——这一次,它直接悬浮在影孋身后的半空中,瞳孔死死盯着赢霸,然后再次收缩。
幻象袭来。
这一次,他看见的是自己。
年轻的自己,面容尚未被岁月和权谋侵蚀得如此刻薄。他正坐在密室中,对面是一个蒙面人。
“证据都伪造好了?”年轻赢霸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是。铁英与柔利往来的书信、信物,都已安置妥当。”
“很好。下一步,派人去引诱他...告诉他,柔利使团在边境遇袭,急需救援。以他的性格,定会亲自前去。”
“可若是他不中计...”
“那就让‘柔利人’真的袭击边境村庄。”年轻赢霸的眼中闪过冷酷的光,“总要有人死,戏才能真。”
幻象中的画面快速切换:铁英接到假消息时的焦急,他率部出城的决绝,途中遭遇伏击时的震惊,临死前望向远方的眼神...
“为什么...”铁英最后的声音在雨中飘散,“赢霸...我们不是兄弟吗...”
赢霸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那只独眼,仿佛这样就能阻挡幻象的侵袭。他能尝到唇齿间的血腥味——不知何时,他竟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相爷?”影孋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您怎么了?快来人啊!”
侍女侍卫蜂拥而入。赢霸被人扶起时,最后看见的是影孋担忧的面容。但在那双与苏娜一模一样的眼眸深处,他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冰冷。
如同冬日湖面最坚硬的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
日子一天天过去,赢霸迅速憔悴下去。
他开始不敢独处——每当独自一人时,那只眼睛便会肆无忌惮地出现,幻象也接踵而至。他也不敢入睡——梦境中,铁英一家、乌英嘎、拓克、甚至当年被他设计害死的所有人,都会轮番出现,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他。
他变得疑神疑鬼,对身边所有人都充满猜忌。侍卫的一个眼神、侍女的一句低语、甚至风吹动帘幔的声音,都能让他惊跳起来。
“有眼睛...到处都是眼睛...”他常常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独眼中布满血丝。
影孋始终陪伴在他身边,扮演着温柔体贴的妻子角色。她会在他被幻象折磨时轻声安慰,会在他因猜忌而暴怒时柔顺地低下头,会在他偶尔流露出脆弱时给予虚假的温存。
但她也会“不经意”地提起过去。
“相爷,今日整理旧物,找到了这个。”某日,她捧着一个陈旧的首饰盒,眼中泛起怀念的泪光,“这是...母亲当年留给我的。她说,这是父亲送她的定情信物。”
赢霸看着盒中那枚粗糙的银戒——那是铁英部男子向心爱女子求婚时才会打造的戒指。嫉妒如同毒火,瞬间吞噬了他。
“丢掉。”他冷冷道。
影孋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却顺从地点头:“是...”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赢霸看见那只眼睛又出现了。它悬浮在影孋身后,瞳孔收缩,幻象再次袭来——
这一次,他看见的是苏娜。
年轻的苏娜,站在草原的月光下,手中握着的正是这枚银戒。铁英站在她对面,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我会用生命守护你。”铁英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我信你。”苏娜的笑容灿烂如星河。
幻象破碎时,赢霸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那股嫉妒几乎要将他撕裂,混合着更深层的恐惧——恐惧自己永远无法真正取代铁英在苏娜(影孋)心中的位置,恐惧自己所有的算计和掠夺,最终都只是一场空。
而那只眼睛,就在这样的时刻,存在感愈发强烈。
赢霸开始隐约感觉到某种关联——每当他心中的毒念(嫉妒、猜忌、愤怒)达到顶峰时,那只眼睛就会更加清晰,幻象也会更加真实、更加残酷。
它仿佛是以他的心毒为食。
某夜,赢霸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影孋不在身边。他惊慌失措地冲出寝室,最后在祠堂找到了她。
影孋跪在祠堂中,面前供奉的不是赢氏祖先,而是一个无名牌位。烛光映照着她低垂的侧脸,赢霸能看见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你在祭拜谁?”他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嘶哑。
影孋缓缓转过头。那一刻,赢霸看见她额心深处,有一点冰晶般的光芒微微一闪。
那光芒极其细微,却带着某种非人的、冰冷的韵律。赢霸突然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是你...”他踉跄后退,独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是你在操控这一切...那只眼睛...幻象...”
影孋站起身。她的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温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神性的漠然。
“操控?”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相爷错了。那只眼睛,那些幻象,都来自于您自己的心。”
她走近一步,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您嫉妒铁英将军的声望,便设计害死他。您嫉妒他对苏娜的爱,便强夺他的遗孀。您恐惧他的儿女复仇,便千方百计要置他们于死地。”
“而如今,您连一个死人的影子都嫉妒。”影孋的声音如同冰刃,一字一句刺入赢霸心中,“那只眼睛,不过是您内心毒念的具现。它一直在那里,在您心里,只是您现在终于看见了而已。”
赢霸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那只独眼中,倒映着影孋冰冷的面容,还有她身后祠堂中摇曳的烛火。
而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瞳孔中,倒映着一个被自己的心毒彻底吞噬的男人。
影孋俯视着他,额心的冰晶咒印微微发光。那是曈留下的印记——确保她在执行这场漫长报复时,不会被赢霸偶尔流露的、属于“赢霸”这个男人的脆弱所惑。
她记得曈将咒印种入她眉心时的低语:“记住,你是影孋,不是苏娜。你的任务是让他被自己的心魔吞噬,不是对他产生怜悯。”
此刻,看着地上这个憔悴、恐惧、被幻觉折磨得几乎崩溃的男人,影孋心中一片冰封的平静。
快了。她在心中默念,就快了。
她转身离开祠堂,留下赢霸独自跪在黑暗中。而那只眼睛,依然悬浮在那里,如同永恒的审判者,注视着这个罪孽深重的灵魂。
夜风吹过,祠堂中的烛火剧烈摇曳。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赢霸仿佛听见了许多声音——
铁英临死前的质问,苏娜绝望的哭泣,乌英嘎和拓克在幻象中的嘶吼,还有...许多许多被他害死之人,最后的哀鸣。
所有这些声音,最终都汇聚成一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你合该受此刑戮。
那是神女对他的审判。而现在,审判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执行——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己那颗早已腐烂的心。
赢霸捂住那只独眼,发出一声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哀嚎。
而在祠堂外,影孋静静站在月光下,仰头望向夜空。她的面容在月光中显得更加清冷,额心的冰晶咒印微微发亮,如同第三只眼。
一场以心毒为刃的报复,正在悄然走向终局。
而巴蜀大地上,另一场风暴,也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