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军官还说李将军是华夏的瑰宝,绝不能折在自家人手里……”
这来自“亲历者”口中的证言,其可信度与冲击力远胜商旅的道听途说。
它带着俘虏营的泥土气息和“秦军军官”的“内部”视角,充满了难以辩驳的真实感。
很快,这个村落里有亲戚在代地军中服役的几户人家,便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悄悄传了出去。
一时间:“李牧未死,反受秦人尊崇”的流言,在代地军民之中迅速蔓延开来,一点点侵蚀着赵葱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统治根基。
当北境的攻心之战,正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地展开时。
另一场无声的风暴,亦在千里之外的咸阳上林苑中,于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悄然酝酿。
…………
秦王政七年,二月二十五日,上林苑燕太子丹的居所。
这里的奢华一如往昔,甚至比他初来之时更胜几分。
每日的膳食更是由咸阳宫的御厨亲自烹制,山珍海味,水陆毕陈,其精美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当年在燕国宫中所享。
身上穿着的,是齐地运来的丝绸,是楚国进献的锦缎。
伺候他的侍女,个个容貌秀美,巧笑倩兮;侍奉他的宦官,人人低眉顺眼,谦恭备至。
将他的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依旧在姬丹的眼中都只是一座华丽的囚笼,每一处精致的细节背后,都布满了无形的、属于秦王的眼睛。
那名正为他斟酒的、巧笑倩兮的侍女,或许在转身的瞬间,便能将他一句无心的叹息,一个怅然的眼神,清晰记录下来。
那名正为他整理衣冠的、低眉顺眼的宦官,或许总能在他与人交谈之后,将那些看似随意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上林苑的监苑官,再由监苑官呈报给廷尉府。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连每日的食量、睡眠的时辰、夜里说了几次梦话,都会被整理成一卷卷详细的宗卷,源源不断地呈送到章台宫内嬴政的御案之上。
这是一种比任何刑罚都更可怕的折磨。
这,才是真正的囚禁。
它不束缚你的身体,却将你的灵魂暴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它将一个人的尊严、隐私、乃至思想,都剥得干干净净,赤裸裸暴露在征服者的审视之下。
孤独与屈辱,日日夜夜啃噬着姬丹的内心。
他恨,恨那个与他一同在邯郸长大,如今却高坐于王座之上,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嬴政。
他更恨,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一手策划了洛邑、灭赵之战的秦臻。
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是邯郸城破的火光,是赵王偃自焚的悲壮,更是那面黑色的“秦”字大旗,插遍六国都城的恐怖景象。
他知道,赵国之后,便是魏,是楚,是燕……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也曾尝试过在这囚笼之中寻找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