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李晓明听拓跋义律说,那宇文悉独官在战场上失踪了。
李晓明素来知道那秃子刚强,一时疑心是战死在外面了。
青青突然从后面探出脑袋,大声嚷嚷道:“大单于,快派人去看看,那个小秃贼还在不在他帐里?”
拓跋义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皱,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猛地转头,冲身旁一名鲜卑百夫长,急促地吼了几句鲜卑语。
那名百夫长不敢怠慢,立刻应诺,带了几个人,小跑着向宇文悉独官叔侄居住的营帐方向奔去。
这一次,追击而来的叛军,并未像上次那样贸然冲击城门。
随着最后一拨狼狈的败军涌入城中,
那数十名早已准备好的鲜卑力士齐声怒吼,奋力将两道沉重的大门“轰隆”一声重重关闭、闩死。
城墙上下的守军都松了口气,但丝毫不敢懈怠。
城中剩余的所有军兵,全部被命令登上土城,严加守备,以防叛军趁势发起猛攻。
弓箭、滚木、礌石,还有那成千盆罐装着的,散发着恶臭的金汁粪汤,都被迅速搬运到位。
李晓明、陈二等人,也随着拓跋义律再次登上城墙。
借着火把和即将破晓的微光望去,
只见追击而至的叛军黑压压一片,在离城数十步外密密麻麻排开,
火把如林,却只是列阵对峙,并不见立刻攻城的架势。
姬阳、拓跋胥等将领的身影,在阵前隐约可见,似乎正在观察城防。
虽是如此,城上众军依然丝毫不敢怠慢,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城下;
负责“特殊装备”的士兵也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正对峙间,先前派去查看的那名百夫长,带着人急匆匆从城下跑上来,
他脸色古怪,对着拓跋义律叽里咕噜地快速禀报了一通。
拓跋义律听着听着,面上血色褪去,变得铁青,
他猛地一拍大腿,又是懊恼又是沮丧地转向李晓明,用汉话低声道:“唉……阿发,那宇文悉独官不见踪影也就算了,连逸豆龟也不在营中了!
他们帐中的行李马匹,也都不见了!”
李晓明闻言,心中一阵无语,摊着两手苦笑道:“跑啦……果然跑啦……
看吧大单于,我早说过,这俩贼秃就没一个好东西!
他们第一次兵败回来,躲在帐中不露面,装伤装病,八成就在密谋脱身之计!
这回骗了您的两千骑兵出城,哪里是真的要去劫营?
分明是拿这两千骑兵当幌子,制造混乱,掩护他们自己突围逃跑的!
可怜那两千儿郎,都被那两个歹毒的秃子,给糟践死了!”
拓跋义律听完,脸色更加难看,一掌重重击在冰冷的城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我……我待他叔侄二人,以上宾之礼,并未有丝毫不敬之处,
商议结盟也是诚心诚意,
何故……何故要如此背弃与我?还害我损兵折将!”
旁边的青青突然接口,小嘴叭叭地说道:“大单于,那两个贼秃一路上就数次要害我们,分明是势利歹毒之人!
他们千里而来,只为利益,如今看您势单力薄,处于劣势,觉得跟着您没什么前途了,心生失望,自然要另寻高枝。
您即便再尊重他们,以诚相待,只怕也留不住这等豺狼之心。
要我看呀,他们可不一定是单纯跑了,说不定呀……
嘿嘿,这会正在六修军中,拿着咱们的情报当投名状呢!”
拓跋义律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摇头道:“我这里虽是形势不好,
却自问并无对不起他们之处,待他们也算仁至义尽。
他们跑了也就是了,何至于……何至于就去投奔六修?立刻与咱们翻脸为敌?”
李晓明在一边出主意道:“大单于,你不妨冲城下喊话,诈一诈他们。”
拓跋义律思忖片刻,深吸一口气,手作喇叭状,冲着城下黑压压的叛军阵营大声喊道:“宇文姑父!逸豆龟表兄!
我拓跋义律自问并无慢待你二人之处,何故要欺心害我,不告而别?
快出来一见,把话说清楚!”
他连喊数句,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但叛军阵中除了火把摇曳,并无任何回应,也没有人出列答话。
青青在后面小声嘟囔道:“唔……看来秃子真不在
就在众人疑惑,以为对方只是单纯逃走时,叛军之中却有一骑缓缓突出阵前。
来人并非宇文悉独官,也不是逸豆龟,而是拓跋六修身边那个汉人谋士——范先生!
只见范先生今夜依旧不着铠甲,仍是一身略显陈旧的蓝色文士袍,只在腰间象征性地配了一口长剑。
他策马来到阵前,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停下,对着城上朗声喊话:“城上的拓跋义律听着!
你一再行此劫营偷袭的伎俩,不过是匹夫行险的小聪明,怎能逃得过范某的眼睛?
便是再给你几万人马,凭你那点微末韬略,也难敌我天兵锋芒!
你弑叔篡逆,天怒人怨,不得人心,如今还妄想勾结宇文氏,对抗天兵,岂非痴人说梦?
如今你已是众叛亲离,穷途末路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劝降”:“念在昔日同僚一场,范某奉劝于你,此时若能幡然悔悟,开城投降,
看在已故拓跋弗老单于的面上,
我等旧臣,尚可在六修单于面前为你进言,或可只诛首恶,保全你的子嗣妻子,留你一支血脉。
倘若执迷不悟、顽抗到底,一旦天兵破城,
哼,只怕你这一支,无论老幼,都难逃屠戮之祸!
何去何从,你好生思量!”
范先生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冷嘲热讽加威胁恫吓,句句诛心。
“不忠不义的小人,可恨之极!”
拓跋义律直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跳,指着城下的范先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盛怒之下,他一把从身旁随从手中,抢过那张硕大的硬弓,
另一手闪电般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搭箭上弦,
“嘣”的一声弓弦震响,利箭破空而出!
那范先生正自得意,忽听城头弓弦炸响,心知不妙,
怪叫一声,也顾不得什么文人风度了,猛地拨转马头就想往本阵跑。
他动作虽快,却快不过拓跋义律含怒射出的这一箭!
只听“嗖”的一声尖啸,狼牙箭擦着范先生的脖颈飞过,“噗嗤”一声,狠狠钉在了他坐骑的脖颈上!
“啊呀——!”范先生吓得魂不附体。
“灰驴驴——!”战马惨嘶一声,鲜血迸溅,轰然滚倒在地。
范先生猝不及防,直接被摔下马来,在地上滚了好几滚,摔了个四仰八叉,狼狈不堪至极,
哪还有半分方才侃侃而谈的谋士风范。
叛军阵中一阵惊呼,数十名骑兵急忙抢出,举起盾牌,七手八脚地将范先生拖了回去。
城上守军见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和叫好声,士气为之一振。
一众叛军也被拓跋义律这霸道的一箭所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阵型微微骚动。
这时,那头戴狼尾金冠、身披大红披风的拓跋六修,在数名手持高大盾牌的亲兵严密护卫下,策马上前。
他脸色阴沉,隔着盾牌,手指城头,用汉话大声怒吼道:“义律贼子!今日且让你再苟活两天!
待我攻城器械造好之时,便是你这叛贼授首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