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直起身,左手指尖沾着万爷皮袄上刮下的黑灰与血渍,高高举起,声音劈开满场窒息:“钦差大人请看!此针出自袁阁老亲赐玉扳指匣中第三格——万爷尸身未冷,袁相便遣人于您阶前行凶灭口!这针若入风池,万爷早已气绝,何来开口指证之机?!”
他目光如刀,直刺袁阁老袖口——那里,青玉扳指正被拇指缓缓推至指根,露出内侧一道极细的阴刻纹路:三枚并列的针形凹槽,与毒针尺寸严丝合缝。
袁阁老终于抬眼。
他没看毒针,也没看陈皓,只将视线缓缓移向严巡按腰间悬着的尚方剑影——剑鞘乌沉,却映出他自己一双枯瘦如柴的手,以及袖口那粒随呼吸微微起伏的黑砂。
风忽地静了。
火把噼啪爆裂,火星溅落青砖,烫出一点焦痕。
袁阁老唇角一掀,笑意未达眼底,却已抬手,朝身后亲兵阵列,轻轻一挥。
那动作轻得像拂去衣上微尘。
可就在他指尖垂落的刹那——
陈皓看见,赵管带靴底碾过冻土,发出一声极细的“咯吱”,如同枯枝在齿间折断。
而沈统领按在陈皓腕上的铁手套,指节忽然绷紧了一瞬。
青砖沁寒,雾气未散,万爷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濒死般的咕噜。
那枚蓝针,在火光里,幽幽发亮。青砖沁寒,霜气如针,刺入骨髓。
陈皓指尖还沾着万爷皮袄上刮下的黑灰与血渍,那点猩红未干,正顺着指腹纹路缓缓爬行——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虫。
他没擦,反而将手抬得更高,仿佛托举的不是污痕,而是烧红的铁证。
可就在袁阁老袖口微扬、亲兵甲叶骤然铿锵作响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碎的一声闷响:不是痛,是算准了——袁阁老绝不会容这枚针留在光下,更不会让万爷再喘第三口气。
果然,袁阁老枯指一挥,身后六名玄甲亲兵齐步踏前,靴底碾过冻土,竟似踩在人耳膜上。
为首者腰刀出鞘三寸,寒光未绽,杀意已如冰水灌顶:“奉阁老命,收缴伪证!阻者,视同通敌!”
“伪证?”陈皓喉头一滚,嘶哑发笑,笑声却卡在断骨处,震得左肩剧颤。
他早料到这一句——诬陷,从来比杀人更省力。
可诬陷要立得住,就得先毁掉物证,再抹掉证人。
而万爷……还活着。
就在这念头掠过的电光之间,沈统领动了。
不是拔剑,而是沉肩。
他右臂横拦,铁手套“哐”一声撞上冲在最前的亲兵刀鞘,震得对方虎口迸血;左掌斜切,五指如钩扣住第二人腕骨,反拧半寸——那人惨嚎未出口,膝弯已被踹中,轰然跪倒,撞翻身后两人。
人墙瞬成,铁甲相撞之声如闷鼓擂心,台阶上下顿时挤作一团:玄甲对玄甲,肘击撞肋,膝顶撞腹,刀鞘砸盾沿,甲叶刮出刺耳锐响。
火把被撞歪,光影狂跳,人影在青砖上撕扯、倾轧、翻滚,像一锅烧沸的浊油。
混乱即掩护。
陈皓借着人墙晃动的间隙,左膝猛然跪地,右手探入袖中——那里,小李子今晨悄悄塞进的半葫芦烈酒,早已被体温煨得微烫。
他倾身,动作快如毒蛇吐信,葫芦口精准压上万爷鼻翼与人中之间,酒液泼洒而出!
“嗤——”
不是水声,是烈酒灼皮的嘶鸣。
万爷脖颈猛地一弓,喉结剧烈抽搐,眼睑下眼球急速滚动,四肢骤然绷直又痉挛性弹开——那是重度昏迷者遭遇强刺激时,神经末梢垂死反扑的假性濒死反应!
他嘴角溢出白沫,指甲抠进青砖缝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整个人像被无形丝线猛拽的傀儡,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抽搐,都比上一次更像断气前的回光返照。
陈皓直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却炸得撕裂:“证人已死——!!!”
哀嚎未落,袁阁老喉间竟迸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哽咽的冷笑:“死有余辜——!”
那四个字,轻飘飘,却像淬了冰的锥子,钉进死寂的空气里。
话音落处,风忽止,火把噼啪爆裂,一粒火星溅上袁阁老袖角,燎出焦黑一点——他眼皮都没眨。
可陈皓听见了,也看见了:袁阁老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正以极慢的速度,一节一节,叩向自己腰间革带上的铜扣。
那不是节奏,是号令。
铜扣之下,暗藏城防营调令鱼符。
而驿站外,三更梆子尚未敲响。
霜雾正浓,裹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像一群沉默的乌鸦,正扑向尚未熄灭的灯。
霜气钻进领口,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肉。
陈皓跪在青砖上,膝骨压着冻土,左肩错位的钝痛一阵阵往上顶,直冲太阳穴。
他没动,只盯着万爷抽搐的手指——那指甲缝里嵌着的灰渣正随痉挛微微震颤,像垂死虫豸最后一抖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