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镜湖,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傍晚的风从湖心吹过来,裹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沿着岸边一排歪脖子柳树往上看,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镜湖音乐节的舞台搭在湖东侧那片空地上,木头架子扎的,上头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灯泡,远远看上去像个花花绿绿的大蛋糕。
看台坐满了人,有的端着搪瓷缸子嗑瓜子,有的把孩子架在脖子上,还有几个从县城骑了两小时自行车赶来的年轻人,挤在前排,脸上贴着手写的荧光贴纸,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徐大志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翘着腿,手里捏着一张节目单,看得很随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头是白衬衫,领口没扣,整个人散着一种不经意的劲儿。
边上的朴尤莉倒是穿得隆重,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波浪卷,隔老远就能闻见她身上那瓶从汉城带回来的香水味儿。
“你倒是换件像样的衣服啊,”朴尤莉侧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么多人呢。”
“我又不上台。”徐大志把节目单翻了个遍,眼皮都没抬。
“那你也——”
“行了行了,听歌。”他把手指竖到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舞台上,主持人林娜正在报幕,声音透过那个滋滋啦啦响的话筒传遍了整个湖边。
朴尤莉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她认识徐大志快三年了,太清楚这个人的脾气——看着随和好说话,可一旦决定了什么,天王老子来也拉不动。
灯光暗了一下,又一齐亮起来,照在舞台中央。
柳倩站在那儿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头发散在肩上,被湖风吹得微微飘起来。月光和灯光搅在一起,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全场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像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音乐响起来,是钢琴的前奏,缓慢得像水滴落进深潭里。
柳倩开口唱了。
“那年春天来得太早,镜湖的冰还没化掉……”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穿透力,像针尖扎在绸缎上,软的,却让人心里发紧。这首歌叫《镜湖往事》,词曲都是她自己写的,懂行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歌词写得含混又克制,像是把想说的话折成了纸飞机,扔出去了,又怕被人捡到。
“有些人站在风里笑,有些人等在雨里老……”
徐大志手里的节目单不动了。
他听出来了。不是因为他多懂音乐,而是那些词句里藏着的情绪,他太熟悉了。不是指名道姓的告白,而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是在深夜里对着空房间说的话,是写在日记本上又划掉的那些句子。
朴尤莉也听出来了。她偏过头看了徐大志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把身体往徐大志那边又靠了靠,动作不大,但足够让任何一个注意到他们的人看出来——她跟他是一起的。
舞台上,柳倩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镜头推过来了。现场请了市电视台的人来录像,一个大胡子的摄像师扛着机器在台下转悠,这会儿正把镜头对准了柳倩的面部特写。
大屏幕上,柳倩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拼命忍着没忍住的状态,鼻尖泛着粉色,眼睛里汪着一层水光,睫毛扑闪了两下,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朝看台这边扫了一眼,准确的说是朝第三排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
可徐大志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放下翘着的腿,端正了一下坐姿,把节目单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合在一起,开始鼓掌。掌声不大,但很认真,一下一下的,节奏清晰。
朴尤莉愣了一下,也跟着拍了两下手,拍得很敷衍,像个被老师点名才肯动的学生。
台下零零星星地响起了掌声,更多人的还在回味那些歌词,没回过神来。
柳倩唱完了最后一句话,琴声收了尾。她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又从第三排的方向划过去了。这一次,她看见徐大志在鼓掌,看见他边上坐着的朴尤莉,看见朴尤莉那条鹅黄色的裙子和烫过的头发。
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比刚才的眼泪更让人难受。
柳倩退到后台,主持人林娜跟表妹点了点头,开始报下一个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