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川,泸州。
窗外是蜀地特有的、绵绵不绝的秋雨,打在青瓦上,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潮湿的水汽通过窗棂缝隙漫进来,让屋内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
郑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到几乎要让人以为他要昏厥。
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境,比起之前的梦更为清淅,也更进一步了。
他在梦里面也没有离开这里,还在泸州。
但梦中的泸州,已是泽国。
无边无际的洪水象一头失去所有束缚的狂暴巨兽,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漫过堤坝,冲垮房舍,吞噬田野。平日里熟悉的街巷、码头、集市,全部都被彻底毁灭,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洪水中载沉载浮。还有人,许许多多的人。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在做梦的时候,梦见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一张张他或许在现实中见过的脸。那个总在码头边卖早食的阿婆在水中徒劳地挣扎,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有力气,很有些吝啬,却又热心肠,这个时候还死死抱着那个攒钱的罐子,浑浊的水灌进她嘴里,眼中的光迅速熄灭。
与陶罐一同沉入水下。
他看到了曾在治水工地上帮他扛过沙袋、憨笑着叫他郑先生的年轻人,被突如其来的洪峰卷入旋涡,他们的手臂,年轻有力,可这个时候却如同折断的芦苇一样。
“郑!”
他们看到他,要喊什么,却在瞬间被扯碎、吞没。
最后连一声完整的呼喊都未能留下。
“救人啊,救救我们!”
有父母将年幼的孩子奋力托举到露出水面的断梁上,自己却因力竭被水流冲走,孩子坐在冰冷的木梁上,呆滞地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连哭都忘了,小小的身躯在洪流中颤斗如秋叶。
郑冰就在这片惨绝人寰,又熟悉无比的泸州。
他想动,想喊,想冲过去拉住那只手,托起那个孩子,堵住那个缺口但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来。
他的呼喊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水声、崩塌声和微弱的、此起彼伏的濒死呻吟里,甚至于他好象就站在了洪水上,仿佛万水簇拥着他,仿佛就是他自己,引动了这悲怆的一幕。
他只能看。
看生命如何在熟悉的怒潮中轻易熄灭,看一点一点建造的家园如何在转瞬间化为坟场,看希望如何在无边的绝望中被一寸寸碾碎。
郑冰的性格温吞敦厚,或许是因为“失忆’的原因,大家都对他很照顾,而在这个时候,眼睁睁看着那些平日里非常照顾自己的人,被水淹没,是一种比凌迟更痛苦的刑罚。
每一幅画面,每一个熟悉脸庞被卷走,都象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口,郑冰几乎要挣扎的发疯,死死盯着那个才三岁的孩子,眼睛都发红了。
至少,至少把孩子救下来。
或许是郑冰这个时候挣扎的几乎要疯了的那样姿态,吓住了水流,他竟然真的挣脱开一只手,郑冰大喜,努力朝着那孩子伸出手去,甚至于还不顾自己拼命发力,让身子都有一种被扯断的感觉。郑冰努力把手掌伸过去,勉强维持着安慰孩子的微笑:
“没事的,不好害怕,不要害怕。”
“来,听话,把手给先生。”
那个给过郑冰麦芽糖的孩子努力把手伸出来,手指触碰到郑冰。
还差一点。
差一点。
郑冰一咬牙,拼命发力,伴随着哢吧的脆响,郑冰的骼膊的关节竞然被他自己硬生生扯断,但是也因此,他的另一只手成功拉住了孩子,那种生命的温暖,和稚嫩新生的脉搏跳动声音,让郑冰小心翼翼。他的声音越发柔和:
“很好,很乖,来先生这里,之后给你糖果吃。”
“郑先生.”孩子牙牙学语般的声音,让郑冰缓和下来。
就在他刚刚握住了郑冰的刹那一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侧后方炸开,山体出现了不堪重负的断裂,而之前被勉强拦住的水脉彻底汹涌而出,比先前猛烈十倍,昏黄的浊流裹挟着沿途撕碎的树木、巨石,以摧毁一切的姿态,顺着徒峭的山势轰然砸落!
时间在郑冰的感官里被无限拉长,又残酷地压缩。
他眼睁睁看着那根被巨力拧断、前端尖锐如矛的粗大房梁,在浑浊怒涛的推动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死亡的黑影,从他与孩子之间狭窄的缝隙中一
贯穿而过。
一声闷响。
郑冰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完全褪去,就觉得手掌一震。
然后有灼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溅了上来。
温热,粘稠,瞬间糊满他的脸颊、眼皮、嘴唇。
视野先是一片刺目的猩红,然后才是冰冷的洪水拍打在身上的剧痛。
郑冰的大脑一片空白。
空白到他伸出去的手都忘记拿回来。
掌心传来的,不再是预想中孩童柔软的触感。
而是一截,断口参差、尚带馀温、骨骼纤细得惊人的小臂。
黏腻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汹涌溢出,染红了他的手掌、袖口,和他胸前大片衣襟,与他脸上溅落的温热混在一起,落入脚下污浊的水中,晕开一团团迅速消散的暗红。
那孩子剩下的部分他甚至没勇气,也没机会去看清。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孩子残留的五指甚至还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彻底松软下去。
这轻轻的蜷缩,象是一把匕首一眼,死死凿穿了郑冰的心脏,他张了张口,只能发出沙哑浑浊的声音,双眼瞪大,满是血丝。
脸上的笑容象风化的石膏面具,一点点崩裂、剥落,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无的、冰冷的麻木。瞳孔剧烈收缩,又迅速扩散,所有的光采在其中熄灭了,倒映着的只有一片血红和浑浊的汪洋。
目光所及,已非人间。
先前尚有挣扎与哭号的泽国,此刻已沦为沉默的坟场。一具具或熟悉或陌生的浮尸,在黄浊的水面上载沉载浮,姿态扭曲,面目模糊,在那些人当中,他看到了收留他的苏晓霜夫子,看到了
青衣的姜精卫。
她面朝上漂浮着,青衣在水中散开如凋零的荷叶。那张总是带着戒备或沉思的清丽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种瓷器般的、毫无生气的惨白。黑色眼眸空洞地睁着。
这双空洞的眼睛
郑冰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撬动了一下。一片极其遥远、模糊、布满裂痕的记忆碎片骤然闪现一一在更久远、更黑暗的时光里,似乎也曾有一双类似的眼睛,隔着滔天的洪水与无尽的悲恸,这样“看”着他。
“啊啊啊呃啊—!!!”
终于,那积压在胸腔、堵在喉咙口的所有情绪,冲破了麻木的封锁,化作一声非人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污浊的水中,溅起大片泥泞。那截小小的断臂从颤斗的掌心滑落,沉入水下,消失不见,郑冰的眼睛里面,失去了高光,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看啊,这就是【水】。”
一个宏大威严,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这声音仿佛来自那无数的万水波涛,又仿佛来自他自身。
“它带来生命,更带来死亡。”
眼前画面随之切换,不再仅仅是泸州。
他看到江河决堤,怒涛席卷平原;看到海啸升墙,吞噬繁华港口;看到暴雨如注,山洪将整座村庄从地图上抹去,死亡的规模被无限放大,毁灭的图景循环播放。
水在郑冰眼前,呈现出它最原始、最暴虐、最不容置疑的恐怖面相。
威严淡漠的声音正在靠近,象是有谁一边说一边走来。
“它温柔滋养,却也凶狠毁灭。”
画面再次变化,聚焦于那些溺亡者最后的瞬间。
惊恐扭曲的面容,徒劳挥舞的手臂,肺部呛入冰冷的绝望,生命之火在幽暗水底挣扎直至彻底熄灭…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拉长、放大,强迫郑冰去【欣赏】这份由【水】亲手执行的权柄。
“万水之力的本质,是清洗,是重塑,是让一切回归混沌与原始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