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玄冰广场
冰晶管道尽头的光影愈发扭曲,那些人工建筑的轮廓阴影在脉动的冰晶壁后时隐时现,如同海市蜃楼。空气(或者说某种维持存在的介质)中那股混合了星辰尘埃与万年冰髓的奇异气味,逐渐被一种更加陈腐、更加沉重的东西取代——那是深海淤泥、锈蚀金属、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庞大遗迹的死亡气息。
时空的紊乱感并未完全消失,但似乎随着靠近出口而逐渐减弱。脚下透明的“地面”开始变得不那么虚幻,隐约能感觉到下方支撑结构的坚硬。冰晶壁上的光影碎片,出现的频率降低,内容也逐渐趋于单一,大多是崩塌的廊柱、断裂的桥梁、覆盖着厚厚矿物结壳的宏伟建筑外立面……一切景象都指向一个共同的主题:毁灭与沉寂。
“我们快到了。”吴道的声音有些沙哑,经过短暂的调息,他脸色恢复了些许,但强行疏导时空乱流带来的神魂震荡并未完全平复,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疲惫。归墟之瞳持续运转,穿透前方最后一段光影缭乱的区域,努力捕捉着相对稳定的出口方位。
崔三藤紧挨着他身侧,一只手始终虚扶在他后心,温润的萨满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持续帮他梳理着略显滞涩的气脉。她眉心莲印的光芒稳定而柔和,萨满灵觉如同最敏锐的探针,在前方错综复杂的能量场与时空褶皱中,谨慎地探寻着最安全的路径。“前方能量场剧烈变化,时空结构在重新‘收束’,应该是回廊的出口节点。但……有很强的‘阻滞’感和……残留的怨念波动。”
绮罗手中的通幽真印碎片,七彩幽光忽明忽暗,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出口处似乎有很强的空间禁制残余,还有……许多混乱的灵体回响,像是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悲鸣与嘶吼,但非常模糊。”
三人更加小心,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最后百丈距离,冰晶管道出现了明显的损毁迹象。大片的冰晶墙壁剥落、碎裂,露出后面粗糙的、被某种巨大力量撕裂过的黑色岩壁。地面上出现了清晰的战斗痕迹——巨大的、仿佛被灼热射线扫过的融化凹槽,深达尺许的恐怖爪痕,以及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散发着微弱龙威的溅射状血迹。
这里,曾是一处惨烈的阻击战场。
终于,在绕过一处几乎完全坍塌、由断裂冰柱与扭曲金属梁架构成的障碍后,前方豁然洞开!
冰晶管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半球形的天然冰窟穹顶。穹顶高逾百丈,并非透明冰晶,而是覆盖着厚厚的、泛着幽蓝色冷光的万年玄冰,冰层中同样封冻着无数巨大的阴影——那是各种深海巨兽的遗骸,以及部分龙族战士的冰封遗躯,他们保持着战斗或守护的姿态,如同被瞬间凝固的琥珀,永恒地留在了陷落前的那一刻。
而脚下,他们站在了冰窟边缘一处凸出的、由整块玄铁岩雕琢而成的宽阔平台上。平台向前延伸,连接着数条巨大的、同样由玄铁岩与白色珊瑚石构筑的断裂廊桥。廊桥大部分已经崩塌,残存的桥体歪斜着伸向冰窟中央。
冰窟的中央,是一片无比开阔、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完全由光滑如镜的玄冰覆盖的……广场。
玄冰广场。
广场之大,超乎想象。其规模足以容纳数万人集会。地面是浑然一体的、厚达不知多少尺的幽蓝玄冰,冰面并非完全平整,而是有着天然的、如同波浪般的起伏纹理,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冷光照耀下,泛着冰冷而神秘的光泽。广场之上,规则地矗立着数十根高达数十丈的巨型冰柱,冰柱表面雕刻着精美的龙族图腾与古老符文,只是大多已残缺剥落。更远处,广场的边缘,隐约可见更加庞大、更加残破的建筑群轮廓,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骨架。
然而,这片本应恢弘肃穆的广场,此刻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破败。
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有些裂缝宽达数尺,深不见底,从中不断渗出更加阴冷的寒气与淡淡的黑雾。许多地方散落着巨大的、形态各异的残骸——有早已锈蚀成废铁的巨型战争傀儡碎片,有庞大如小山般的海兽骨骼,更多的是龙族战士的遗骸与破碎的兵甲,与冻结的鲜血、破碎的冰晶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后的残酷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死亡与腐朽气息,远比回廊中更加刺鼻。更令人不安的是,广场上空,并非绝对的黑暗或寂静。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凄厉风声,以及某种低沉、缓慢、如同巨兽沉睡呼吸般的脉动。视线所及的冰面与残骸上,不时飘过一缕缕极淡的、半透明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扭曲的面孔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里,是通往龙宫核心的最后一道大型门户,也是当年陷落时,抵抗最为激烈、伤亡最为惨重的地带之一。无数龙族、水族战士的血与魂,浇铸了这片冰封的坟场。
“这里……就是玄冰广场。”吴道望着眼前这片辽阔而悲惨的冰封战场,声音低沉。怀中的潮汐共鸣石与定海真印碎片玉盒,都传来清晰的悸动,既有对同源圣地的悲伤共鸣,也有对前方深处那更庞大“真印”核心的微弱感应。“按照敖凛前辈和龙魂守卫所言,穿过广场,应该就能抵达龙魂殿外围,或者找到通往定海神针基座的路径。”
崔三藤的目光扫过冰面上那些形态各异的遗骸,萨满灵觉让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冻结在时光中的痛苦、不甘与执念。她轻轻叹了口气:“万灵泣血,天地同悲。此地的怨念与死气,积累了百年,已浓烈到化不开。即便没有魔染盘踞,寻常生灵久留,也必受其侵蚀,心志消沉,生机流逝。”
绮罗则更关注那些飘荡的灰白雾气与广场深处隐约的动静:“那些雾气……是残魂执念所化的‘怨灵雾’,并无完整灵智,但充满负面情绪,会本能攻击靠近的生灵,吸取生气。而且……广场深处,有更‘凝实’的恶意存在,我能感觉到通幽碎片的排斥。”
正说着,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处冰面裂缝中,骤然飘出一大团浓密的灰白怨灵雾!雾气翻滚,内部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时隐时现,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朝着平台上的三人席卷而来!雾气未至,一股令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仿佛要陷入无边绝望的负面情绪浪潮,已先行冲击而至!
“小心怨念侵蚀!”崔三藤轻叱一声,踏前一步,挡在吴道身前。她双手在胸前结印,眉心莲印银光大放,口中吟唱起空灵、悠远、仿佛能洗涤灵魂的萨满安魂曲。
“萨满秘术·安魂曲·净心莲华!”
随着她的吟唱,一朵完全由纯净银光构成的莲花虚影,在她身前绽放。莲花缓缓旋转,洒落柔和而坚韧的银色光雨。光雨所及之处,那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浪潮如同遇到阳光的积雪,迅速消融、平息。袭来的怨灵雾触碰到银色光雨,如同沸汤泼雪,发出“嗤嗤”声响,雾气迅速变淡、消散,其中扭曲的面孔也露出短暂的茫然与平和,最终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湮灭。
这一手萨满安魂秘术,对于处理此类无智怨灵与负面能量,效果显着。
然而,广场上的危险,远不止这些飘荡的怨灵雾。
就在崔三藤净化那团怨灵雾的同时,吴道眼神一凛,归墟之瞳捕捉到侧前方数十丈外,一处由倒塌的冰柱与战争傀儡残骸堆积成的小丘后面,有数道隐晦而迅捷的影子,正贴着冰面,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所在平台潜行而来!
那些影子并非实体,也非纯粹的灵体,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冰晶凝结而成的“人形”。它们身形模糊,移动时与冰面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吴道归墟之瞳对能量异常敏感,几乎难以察觉。它们手中似乎握着由寒冰凝聚而成的兵器,散发出冰冷而纯粹的杀意——与魔染的污秽暴戾不同,这种杀意更接近一种被程序化、被固化的“清除指令”。
“有埋伏!是‘玄冰守卫’!”吴道低喝提醒,同时身形微动,已将崔三藤与绮罗护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他认出了这些东西,龙族守卫重要区域时,常会布置这种以阵法驱动、吸纳极寒地气凝聚而成的元素守卫,它们没有灵智,只会按照预设指令攻击闯入者,不死不休。
果然,那几道玄冰守卫影子在接近平台二十丈时,骤然加速!它们猛地从冰面“跃”起,身形在幽蓝冷光下拉出数道残影,手中的冰刃、冰矛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凌厉的杀机,分别袭向吴道、崔三藤和绮罗!
攻击角度刁钻,配合默契,显然预设的合击阵法仍在运转。
“来得好!”吴道眼中寒芒一闪,面对袭向自己的两道冰矛残影,不闪不避,右手握拳,混沌气包裹,隐隐泛起土黄色厚重光芒,一拳轰向地面!
“山字秘·地脉撼!”
咚!
一声沉闷巨响,以吴道拳头落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震波呈环形轰然扩散!震波所过之处,坚硬的玄冰地面剧烈震颤,出现细密蛛网般的裂纹!那两道疾冲而来的玄冰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面震荡波及,身形顿时一滞,攻击节奏被打乱,冰矛轨迹出现偏差。
趁此机会,吴道身形如电射出,左手五指箕张,对着左侧那名身形不稳的守卫凌空一抓!
“相字秘·擒龙!”
并非实质的擒拿,而是一股无形的、扭曲空间的束缚力场瞬间笼罩那守卫。守卫奋力挣扎,体表冰晶崩裂,却一时难以挣脱。
吴道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浓缩到极致的混沌灰芒,对着那被束缚的守卫核心(胸口处一点幽蓝光点),闪电般点出!
“医字秘·破元!”
嗤!
灰芒没入守卫胸口,那幽蓝光点瞬间黯淡、熄灭。守卫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身躯如同失去了支撑,哗啦一声碎裂成无数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几乎在吴道解决第一个守卫的同时,袭向崔三藤和绮罗的守卫也已逼近。
崔三藤并未停止安魂曲的吟唱,只是脚下舞步微变,身形如同风中弱柳,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一道冰刃横斩。同时,她空闲的左手对着另一名逼近的守卫虚虚一按。
“萨满秘术·自然之触·冰封!”
一股比玄冰广场本身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极寒之意,自她掌心涌出,瞬间笼罩那名守卫。那守卫本就是极寒能量凝聚,按理对寒冷抗性极高,但崔三藤引动的这股“自然之寒”,却带着一种“同化”、“冻结生机本源”的意境。守卫体表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变得浑浊,动作迅速僵硬、迟缓,最终化为一座真正的冰雕,凝固在原地,随即被崔三藤随手一道银莲气劲震碎。
绮罗面对袭来的守卫,则显得更加从容。她甚至没有移动,只是将通幽真印碎片向身前一抛。碎片悬停,七彩幽光流转,在她身前形成一片朦胧的、不断变幻的光晕区域。
“通幽·虚实障!”
那守卫手持冰锥刺入光晕区域,如同刺入一片不断流动的、没有实体的水幕。冰锥的力量被层层分散、折射,守卫自身也仿佛陷入泥沼,动作变得迟滞而扭曲。绮罗趁机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七彩幽光没入守卫额头。守卫身形剧震,眼中的幽蓝光芒迅速涣散,身躯如同沙堆般垮塌,化为纯净的冰元素能量消散。
转眼之间,数名玄冰守卫被尽数解决。但三人都没有放松警惕。这些守卫的出现,说明广场上的防御机制并未完全失效,或者……被后来者重新利用、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