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地下的湿冷像有生命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上墙壁,渗进骨髓。节能灯的光晕在第三天彻底罢工,闪烁几下后归于永恒的黑暗。韩东哲没有试图修理,也没有抱怨。黑暗,似乎更契合这里,契合他此刻的心境。他依靠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完成了最基本的起居——摸索着喝水,吞咽干硬的面包,在角落一个用塑料桶简易改造的“卫生间”解决生理需求。
白天的时光最难熬。气窗透进来的不是光,是地面行人的脚步震动和模糊的市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球传来的噪音。他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方那片被潮湿和水渍勾勒出诡异形状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说,被一种巨大而空洞的疲惫填满。喉咙的疼痛成了唯一的、持续的坐标,提醒他还活着,以一种近乎植物性的、最低耗能的方式。
他不再尝试发声练习。那点微弱的“行动热意”在绝对的黑暗和孤立无援中,迅速冷却、消散。系统光幕他很久没打开了,“-100积分”和“商城锁定”像两个刻在墓碑上的冰冷数字,昭示着一段失败的投资史。“作品库”里那两首歌名,在意识的黑暗背景里偶尔闪现一下,也迅速被更浓重的虚无吞没。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不是坠入绝望的深渊——那至少还是一种激烈的情绪——而是沉入一种更可怕的、名为“麻木”的泥沼。对过去几个月的挣扎,对YG和S.M.的评判,对音乐,对未来,甚至对自身的存在,都失去了感知的触角。他只是存在着,像这地下室角落里一块逐渐被霉菌覆盖的石头。
直到第四天,也许是第五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一阵比往常更剧烈、更持久的饥饿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胃。他从那种半昏睡的状态中惊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背包里最后一点干粮早已耗尽。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浮肿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电量已经见底,发出刺耳的警告。他点开原主的银行卡APP,上面可怜的余额数字,在扣除这个月的房租和水电(尽管他几乎没用)后,已经无法支撑他去便利店买哪怕最便宜的便当。
饥饿感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虚弱。他必须出去,弄点吃的。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身体因为久卧和虚弱而摇晃。摸索着找到背包,拿出最后几枚零钱。推开那扇沉重的、锈蚀的铁门。
外面是下午,天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小巷依旧破旧寂静,偶尔有附近的居民匆匆走过,没人多看这个从地下冒出来的、脸色苍白得像鬼的年轻人一眼。
他沿着小巷往外走,脚步虚浮。目标是巷口那家他曾经买过水和饭团的便利店。短短几百米的路,走得他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虚汗。喉咙在干渴和虚弱下,刺痛感更加尖锐。
就在他快要走到巷口时,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极其难听的吉他声,和一个同样嘶哑难听、几乎不成调的男声哼唱。
那声音粗糙、随意,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完全谈不上任何技巧或美感。但奇异地,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韩东哲被麻木包裹的耳膜。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吉他只有两三个和弦在笨拙地重复,节奏凌乱。哼唱的声音时高时低,气息紊乱,歌词含混不清,只能隐约听到“夜晚”、“星星”、“看不见”几个破碎的词。
很难听。比他在半地下室里那些失败的练习录音还要难听。
但韩东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出了那声音里,一种和他此刻状态极其相似的……东西。不是艺术,不是表达,甚至不是情绪。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因为某种内在的冲动或空虚,而不得不发出的……噪音。
一种存在的“噪音”。
就像地下室里,节能灯的电流声,气窗的风声,他自己的呼吸声。
这个认知,像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电流,穿过他麻木的神经。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发出这样“难听”的声音。在无人倾听的角落,用破败的工具和残存的本能,制造着毫无意义、却证明自身存在的“噪音”。
他循着声音,慢慢走进了那条岔道。
尽头是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墙角靠着一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衣衫褴褛,头发脏乱打结,怀里抱着一把漆皮剥落、琴弦锈迹斑斑的木吉他。他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自己那难听的弹唱里,对韩东哲的到来毫无察觉。
韩东哲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听着。
男人又胡乱弹唱了几分钟,然后戛然而止,仿佛力气用尽。他放下吉他,从身边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里,摸出半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浑浊的液体,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凄厉而痛苦。
韩东哲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解剖般的观察。
男人咳完,喘着气,似乎这时才注意到有人。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韩东哲一眼,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询问或戒备,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块石头或一团空气。然后,他又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破吉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
韩东哲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或许是无家可归者,或许是精神异常者的男人,和他那把破吉他。
饥饿感还在胃里灼烧。
但另一种更陌生、更冰冷的东西,在他心里缓慢地滋生。
不是灵感,不是创作欲。
是一种……好奇?或者说,是一种对“声音”本身,剥离了所有艺术、技巧、意义、价值等等附加物之后,最原始、最丑陋、也最真实的形态的……审视。
这个男人的“噪音”,他在地下室里录下的自己的气声和破碎音节,系统“作品库”里那两首极致的经典,YG和S.M.那些精密的评判标准……所有这些,是否都是“声音”在不同维度、不同境遇下的不同面貌?
有没有一种可能,剥离掉所有的外在评判和内在期许,仅仅把“声音”当作一种物理现象,一种生命的副产品,去观察,去记录,甚至去……“使用”?
就像地质学家观察岩石,生物学家观察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