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有...”她艰难地开口。
“林素恩的所有公开录音资料,在专业领域里都不是秘密。”姜成旭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理解我的选手,理解她们创作中的脉络和潜文本。”
他关掉屏幕,走到朴智雅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某种木质调香水的味道。
“《回声室》很好,”他说,声音低沉,“比《蚀》更好,因为它不再是单纯的宣泄,而是有结构的思考。你开始学习如何与那片‘废墟’共存,而不是被它吞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但这还不够。”
“什么意思?”
“你在台上说,‘回声室里的声音不会轻易达成共识’。”姜成旭重复她的话,“这是真的。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一定要让它们达成共识?为什么一定要寻找‘出口’或‘答案’?”
朴智雅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
“也许,”姜成旭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危险的兴奋感,“那片废墟,那些声音,那些冲突——它们不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你创作的土壤,是你声音的源头。不是需要被治愈的病症,而是...天赋的核心。”
他伸手,从控制台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型存储设备,递给朴智雅。
“这是林素恩从未公开过的练习录音片段,”他说,“二十多段,大部分是她创作《灰烬与回响》时期的即兴演奏。没有歌词,只有钢琴,偶尔有她的呼吸声、翻谱声、或者对着录音设备自言自语的片段。”
朴智雅没有接。她的手指冰冷,身体僵硬。
“拿着。”姜成旭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是要你模仿她,或者成为她。我是要你听——真正地听——那个曾经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的创作者,在面临相似的内在冲突时,是如何处理声音的。”
他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你在《回声室》里建立了一套处理内在冲突的‘语法’。现在,去看看另一个创作者,另一套‘语法’。然后,想想你的下一轮表演。”
下一轮。
朴智雅几乎忘记了,这只是一场竞赛的第二轮。还有第三轮,第四轮...直到决赛。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存储设备。它比看起来要轻,却重如千钧。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你不是我们的制作人,也不是导师。你甚至不是S.M的正式员工。为什么要在我们身上投入这么多...关注?”
姜成旭笑了,一个很淡、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
“因为有趣。”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看着年轻的创作者在系统的边缘挣扎,在规则与真实之间寻找平衡,在公众期待与内在声音之间走钢丝...这是这个行业里,唯一还让我觉得有趣的事情。”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另外,朴智雅,网络舆论正在发酵。‘林素恩幽灵’的标签已经贴在了你身上,撕不掉了。你要做的不是否认它,而是学会使用它——把它变成你叙事的一部分,而不是让它成为你的囚笼。”
门打开,又关上。
监控室里只剩下朴智雅一个人,还有一排排漆黑的监视屏幕,如同无数沉默的眼睛。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存储设备,金属外壳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回声室》的表演结束了,但真正的回声,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她必须学会,在这片由自我、历史、他人期待和行业规则共同构成的复杂声场中,找到下一个需要说出的词。
窗外,首尔的夜景璀璨如星海。而在网络的世界里,关于《回声室》的讨论已经如同病毒般扩散开来。
一段模糊的手机拍摄视频开始在匿名论坛流传——那是表演结束后,乐评人向朴智雅提问的片段。视频标题是:
「那个说“回声室没有答案”的女孩,会是下一个林素恩,还是第一个朴智雅?」
而在这行标题下,评论正在以每秒数十条的速度增长。
有些人在解析《回声室》的音乐结构,有些人则在猜测朴智雅的“精神状态”,还有些人开始挖出林素恩当年的表演视频,进行逐帧比较。
回声室的边界,正在无限扩张。
而站在这个扩大的回声室中央的朴智雅,将存储设备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逐渐被体温温暖。
她知道,第三轮的主题很快就会公布。
而这一次,她将不得不带着这片废墟,这些回声,以及手中这份来自过去的、危险的礼物,走向下一个舞台。
她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在那片意识的深海中,新的声音正在形成。
不是秩序,不是愤怒,不是虚无。
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无法命名的东西——
一种创作的渴望,一种表达的冲动,一种在理解了回声的机制后,依然选择发声的勇气。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工作人员来找她了。
朴智雅深吸一口气,将存储设备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明亮的走廊灯光中。
新一轮的对话,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