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药铺的院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铜环蒙着层薄尘,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唤醒了沉睡多年的时光。
丹房的窗缝里飘出淡淡的清苦药香,混着灵草独有的温润气息,漫在庭院的青砖地上,那是林渊从小闻到大的、刻在骨血里的安稳味道。
姜云茜正坐在丹炉旁的蒲团上,身着一袭素色布裙,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纤细却稳。
她指尖捏着一柄莹白的银匙,正细细搅着炉底的文火,动作缓而匀,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那尊半人高的紫砂丹炉泛着淡淡的莹光,炉身刻着繁复的流云纹,炉盖缝隙中溢出缕缕白气,带着草木的清润,想来是在炼一炉温养经脉的低阶丹药。
听见院门的动静,她抬眸看来,眼尾的细纹里瞬间漫开柔意,搁下银匙起身时,裙摆扫过蒲团,带出细微的声响:“渊儿回来了?伤好些了?”说着便要伸手探他的脉门,指尖温软,带着常年炼药留下的薄茧,触在林渊手腕上,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林渊抬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茧子,轻轻摇头:“娘,都好了,经脉顺了,修为还稳了些。”他能清晰感觉到母亲指尖的微颤,那是连日担忧留下的痕迹,心中不由得一软。
扶着她坐回蒲团,丹炉的文火舔着炉底,橘红色的暖光映在两人脸上,将姜云茜鬓边的几缕银丝衬得愈发明显。
林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炉火上,终究还是将心中盘算多日的话道了出来:“娘,这次柳峰虽逃了,但此人心性歹毒,又身附邪魔之力,那日我洞穿他丹田与心脏,他却能借着禁术逃脱,可见其底牌未尽,日后必定会寻仇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补了句最实在的话:“我与玉灵岛的玉血夔蟒兽王有约,岛上要建一座安灵城,修士与妖兽同栖,不分彼此。如今虽还在筹建,却已开辟出成片灵地,能容人落脚。那里的天地灵气比青云镇浓数倍,最适合你炼丹修行,凭你的丹术,在安灵城定能得人敬重,我们还能挑一处山清水秀的院落,种些灵草,炼些丹药,安安稳稳的,比在这小镇上提心吊胆好。”
姜云茜搅着丹火的手猛地顿住,银匙在炉底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眸中的柔意淡了些,轻轻摇了头,目光越过林渊,落在丹房窗户外的老槐树上。那棵老槐树已有上百年树龄,枝桠虬曲,上面还挂着去年的槐角,在风里轻轻晃动:“娘不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这里是你外公留下的地方,这里的一砖一瓦,丹房的这尊丹炉,都是他当年用过的。我守了几十年的家,街坊邻里都在,走了,心里空得慌。”
林渊早料到她的顾虑,心中叹了口气,沉声道:“娘,我知道你舍不得外公的念想,也舍不得这里。可柳峰此仇不死不休,他如今受了重伤却未死,定然是得了邪魔之力的滋养,下次回来,修为只会更强。我身负传承,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终究不能一直守在青云镇。往后玄武大陆的邪魔只会越来越多,这弹丸小镇,没有强力的结界,没有足够的修士坐镇,根本护不住你。”
这话字字戳心,姜云茜的指尖猛地攥紧了银匙,指节泛白,连指腹的薄茧都绷得紧紧的。她沉默了许久,丹炉的轻响在寂静的丹房里格外清晰,喉间轻轻滚出一声叹息,声音低得几乎被丹炉的炭火声盖过:“娘不是怕柳峰……是怕你外公回来,寻不到我们娘俩。”
林渊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外公姜远山一家当年就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才来到这里的。后来外公发现好似有仇家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为了让母亲和自己能好好的活下去,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借着进山采药的由头,神秘的消失在了青云镇之中。这也是后来林渊在戒内空间的石屋之中的信件里了解到的!
这些年,母亲从未放弃过寻找,床头的抽屉里,始终放着外公给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信物——一枚刻着“姜”字的玉牌,还有一叠泛黄的丹方,那是母亲心中最深的牵念。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动作温柔,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娘,外公若真回来,定会向乡亲们打听我们的下落。他那般疼爱你,知晓青云镇有柳峰这等祸患,只会庆幸我们去了安稳的地方。安灵城日后会成为玄武大陆的一方净土,修士与妖兽汇聚,名声定会传得极远,外公但凡有一点消息,定然能寻到那里。况且,待我日后修为足够,突破元婴,甚至化神,便亲自去寻外公,走遍玄武大陆的山川湖海,定要把他找回来,让我们一家三代,真正团聚。”
一番话,像是温水浇在了姜云茜心头,终于解了她心中的结。
姜云茜望着林渊眼中的坚定,那是一种历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又想起柳峰屠戮柳家满门时的狠戾,想起青云镇百姓那日撕心裂肺的哀嚎,想起林渊浑身是伤却依旧挡在众人面前的身影,沉默了半炷香的功夫,忽然抬眸,眼中褪去了所有犹豫,多了几分决断:“渊儿,若是安灵城真的安稳,那……能不能把青云镇的乡亲们都带过去?”
她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银匙的边缘:“他们都是老实人,要么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要么是做点小生意的商贩,最多不过是些刚入修行的粗浅修士。柳峰真要回来,他们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你护得住娘,却护不住全镇的人,与其让大家留在这里提心吊胆,日夜难安,不如一起去安灵城,好歹有你和兽王照拂,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林渊眼中瞬间亮起,像是有星辰坠入眼底,当即颔首,语气斩钉截铁:“娘,这有何不可!我与兽王早有约定,安灵城对所有愿往的修士、凡人皆开放,不分贵贱,不分修为高低,只要大家愿意去,安灵城便扫榻相迎。乡亲们都是淳朴之辈,互帮互助了一辈子,去了那里,彼此熟悉,也能更快适应新的生活,日子只会比现在好。”
姜云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像是拨开了连日来的阴霾,她抬手揉了揉林渊的发顶,动作一如他儿时模样,带着满满的疼爱:“那就好,那就好。”
“这事便劳烦娘牵头安排,”林渊道,“您在镇上威望高,性子温和,乡亲们都信您。愿意去的,我们登记造册,把姓名、年岁、是否有老弱妇孺都记清楚,方便沿途安排。我会立刻传讯给玉灵岛,让兽王安排人手接应,备好车马和灵粮,沿途我会布下多重五行结界,保大家一路平安。不愿去的,也不勉强,我会在青云镇布下更强的神农结界,以五行之力为基,净化之力为引,至少能挡得住元婴境修士的全力攻击,护他们一时安稳。”
姜云茜点了点头,当即起身,动作利落。她从丹房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宣纸,铺在旁边的木桌上,又研磨了一砚浓墨。她握着毛笔的手很稳,笔尖饱蘸墨汁,在宣纸上落下娟秀却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皆是为乡亲们的打算。她将安灵城的安稳、灵气的浓郁、兽王的承诺、沿途的保障一一写清,还特意注明“老弱妇孺皆有照应,无需担忧食宿”,末了,又添上一句“愿去者,五日后辰时镇口集合,同赴安灵,共建新家”。
写罢告示,她提着宣纸在炭火旁轻轻晃动,吹干墨迹,折好放进袖中,又唤来林家的几个族亲——林福、林安、林顺,皆是镇上信得过的青壮,为人忠厚老实,做事稳妥。
姜云茜将告示交给他们,细细吩咐道:“你们拿着告示,去镇里的大街小巷都贴了,尤其是镇口、集市这些人多的地方。贴完后再挨家挨户去说,把安灵城的情况讲清楚,莫要夸大,也莫要隐瞒,让大家自己做决定。愿意去的,便登记下来,把家里的人数、是否有老人孩子、需要什么特殊照料都记明白,汇总后交给我,好安排车马和物资。”
“放心吧云茜婶子,我们一定办好!”三人齐声应道,接过告示便匆匆离去,脚步轻快,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族亲们走后,姜云茜又转身进了丹房,打开旁边的药柜。药柜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灵草,她取出早已炼好的“清灵丹”和“温养丹”,一一分装进小巧的白瓷瓶里,每个瓷瓶上都贴了标签,注明用途和用法。“这些清灵丹能净化体内少量邪祟,温养丹能滋养身体,沿途风餐露宿,老弱妇孺体质弱,带着这些,能顶些用。”她一边分装,一边轻声说道,眉宇间满是细致的考量。
林渊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目光落在那尊紫砂丹炉上,炉身流云纹间还沾着些许未清理的药渣,隐约能辨出是炼制二品“凝气丹”的痕迹——这是母亲这些年炼制的低阶丹药,用以供给镇上初入门的修士,虽不珍稀,却最是耗费心神,需以文火慢炖三个时辰,稍有不慎便会丹毁功溃。他心中一动,走上前道:“娘,这凝气丹虽寻常,却可借丹火之力提升纯度,您且看。”
姜云茜闻言抬眸,眼中带着几分诧异。林渊不待她回应,已在丹炉旁另一张蒲团上坐下,抬手抚上炉身。
林渊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灵力运转,指尖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那光晕渐渐凝聚,化作一缕纤细却凝练的火焰,悬于指尖之上。这火焰不同于凡火的炽烈,也异于丹炉文火的温润,它通体泛着琉璃般的光泽,边缘流转着细碎的金色纹路,散发出的热量不灼人,却带着一股精纯的生命气息,所过之处,丹房内的药香仿佛都被激活,变得愈发浓郁清冽。
“这是……本命丹火?”姜云茜失声轻唤,眼中满是震惊。
姜云茜也是从林渊后来给的一些丹道典籍之中发现了还有本命丹火一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已经唤醒了本命丹火!
姜云茜自然知晓本命丹火是丹道修士的至高追求,需以自身灵力为基,融合神魂之力炼化而成,非金丹以上修为难以凝聚,且需对丹道有极深的领悟。
林渊点头,指尖轻弹,那缕金红色丹火便轻飘飘落入丹炉之中。
原本温和的文火遇上本命丹火,竟未被吞噬,反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瞬间变得凝练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外层包裹上一层淡淡的金红,炉内温度骤然提升,却丝毫不显狂暴。他抬手捏了个法诀,口中轻声念诵丹诀,指尖不断变幻印诀,引导着本命丹火在炉底流转。
只见炉盖缝隙中溢出的白气渐渐染上淡淡的金芒,原本清苦的药香里,竟透出一丝甘甜,那是丹药纯度提升的征兆。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林渊抬手一引,本命丹火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他指尖,渐渐消散。他掀开炉盖,一股更为精纯的香气扑面而来,炉底静静躺着数十粒圆润饱满的丹丸,通体莹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比之寻常凝气丹,灵气浓郁了数倍不止。
“竟……竟能将二品丹药炼至九成纯度?”姜云茜走上前,拿起一粒丹丸放在鼻尖轻嗅,眼中满是惊叹。她炼制凝气丹数十载,最高也只能达到七成纯度,这已是低阶丹师中的极致,而林渊仅凭半炷香,便以本命丹火将其提升至九成,这等丹道造诣,已然远超于她。
林渊将丹丸收入玉瓶,递到母亲手中,语气温和:“娘,您对各类药材、灵药的理解远比我深厚,只是缺乏一份本命丹火。这些年一直为了照顾我而浪费了天赋,以及未曾有人为您指引明路罢了!待迁至安灵城安稳下来,我便以自身本命丹火为引,助您唤醒体内潜藏的丹火之力。届时您炼丹,不仅能事半功倍,丹药品阶与纯度也会大幅提升,更能借丹火滋养经脉,于修行大有裨益。”
姜云茜握着玉瓶的手微微颤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眼中既有激动,又有几分难以置信。她望了望林渊,又望了望手中的丹丸,喉间动了动,终究只是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叹息:“好,好……”她一生痴于丹道,若能觉醒本命丹火,便是圆了父亲当年的期许,也了了自己多年的心愿。
林渊看着母亲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暖意更甚,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声音温柔:“娘,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