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北城,贾家。
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扫净,踩上去咯吱作响,透着一股子萧索。
贾政背着手,在东厢房的廊檐下焦躁地踱着步子。
那屋是贾珍住着的。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里头飘出来的酒香像是有钩子,直往贾政的鼻孔里钻。那是陈年的花雕味儿,醇厚、绵长,勾起了他肚子里沉睡已久的馋虫。
他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脚尖几次转向房门,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是读圣贤书的人,是这贾家的顶梁柱,怎么能在这落魄时候,厚着脸皮去蹭晚辈的酒喝?那成何体统?那还要不要这张老脸?
贾政黑着脸,正要转身离开这诱人的地界,忽见院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厮。
“二老爷!二老爷!”
那小厮跑得急,帽子都歪到了耳朵根,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寒鸦。
贾政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般大呼小叫,若是让屋里的贾珍听见了,还以为他贾政一直守在门口等着蹭酒呢!
“混账东西!”
贾政怒喝一声,胡子气得乱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贾蓉满脸通红,衣襟大敞着走了出来,显然是刚喝了不少。
见着贾政,他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勉强躬身行礼。
“二……二老爷。”
贾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冷哼一声,转头瞪向那报信的小厮,把一腔子邪火都撒了过去。
“说!什么事值得你这般丧家之犬似的!”
那小厮喘着粗气,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带着哭腔道:“二老爷……不好了!宝……宝二爷让人给打了!”
“什么?”贾政一愣。
“刚才门口来了几个好心人,把宝二爷抬了回来,扔在门口就走了。小的们一看……那……那人都没样了!”
……
西厢房,宝玉的卧室。
屋里没烧地龙,只在角落里生了个炭盆,那炭火忽明忽暗,映得满屋子惨惨淡淡。
“我的儿啊!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啊!”
王夫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她扑在床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摸宝玉的脸,却又无从下手。
床上那人,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粉雕玉琢的模样?
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面的紫馒头,眼皮淤血封得死死的,嘴角裂着大口子,血水混着泥污,把枕头都浸透了。
身上的棉袄被扯得稀烂,露出的皮肉上全是青紫的棍痕,有的地方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鸳鸯端着一盆热水,红着眼圈在一旁拧帕子。
袭人跪在脚踏上,正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开宝玉粘在伤口上的衣裳,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滴在宝玉乌青的腿上。
“轻点……你轻点!”
王夫人见袭人手抖了一下,立刻厉声呵斥,“没看见二爷疼得抽抽吗?笨手笨脚的东西!”
正骂着,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贾政大步冲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
他几步走到床前,定睛一看,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惨。
太惨了。
这哪里是挨打,这分明是往死里整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
贾政的声音都在发抖,指着床上的宝玉,“茗烟呢?那个狗奴才不是跟着去的吗?主子被打成这样,他死哪儿去了?”
屋里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没人敢吱声。
“说话!”贾政咆哮道,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没人看见茗烟……”
袭人低着头,声音哽咽,“送二爷回来的人说,就在巷口捡着的二爷,身边……身边没见着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