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排渣道尽头不是死路。
顾一白双足落地,膝弯微屈,靴底碾碎几粒寒铁渣,发出细响。
他没抬头,先低头看阿朵。
她颈后命门穴下那股热流仍在上冲,皮肤表面浮起赤金虚影,细如发丝,笔直向下,没入脚下岩层。
虚影绷得极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他拇指按在她喉结旁。
搏动传来——不是心跳,是震频。
与岩层深处某物同步。
葛兰瘫坐在三步外,陶瓮歪倒,矿渣洒了一地。她张嘴想说话。
顾一白抬手,食指竖在唇前。
她闭嘴。
他松开阿朵,转身,目光扫向左壁。
三尺高处,一道横贯岩壁的刻痕。
封山纹。
走势平直,三处微折:右转、下压、收于一点——形如闭目之凤首。
顾一白走近,指尖划过刻痕边缘。
无积尘。断口锐利。石粉新鲜,泛青灰。
不是古迹。是新刻。七日内。
他指腹压住纹路中段,稍一用力,岩面微颤。
下方半寸,有暗槽回声。
不是凿空,是熔铸嵌入——地师用“引脉火”烧灼岩层,趁软时压模成纹,冷却即固。
耗时三刻,需正统心法导火。
正统才懂怎么刻。
正统才敢刻在这里。
他收回手,鼻腔微动。
空气里有味。
陈腐的血腥气。
不是新血,是凝了三天以上的血垢混着地底湿霉,沉在岩缝里,挥发缓慢。
量不大,但分布均匀——至少十人在此放血,沿纹路走向泼洒,形成灵能导引渠。
活祭。近期。规模不小。
他回头。
阿朵身体突然一弓。
脊椎反折十五度,脚尖绷直,足跟离地三寸。
她没睁眼,但牙关咬紧,下唇渗出血丝。
定山珠在她袖中搏动加剧,频率陡升。
左袖布料鼓起,像有东西在皮下顶撞。
矿坑岩层开始嗡鸣。
不是声音。
是震感。
从脚底传上来,顺着小腿骨向上爬。
顾一白靴底铁钉微微震颤,发出高频嗡音。
地脉残存灵能被强行抽吸。
阿朵经脉承受不住。
顾一白右手探入革囊,抽出一根封灵针。
针身墨黑,针尖霜未化,八极归元阵纹路清晰。
他左手扣住阿朵后颈,拇指推开颈侧皮肤,露出大椎穴下方三分处——此处皮薄,血脉浅,是锁灵阵唯一可落针的活穴。
针尖抵住皮肤。
阿朵喉结猛地一跳。
他手腕一沉。
针没入。
再抽针,刺向天柱穴。
第三针,落于风府。
三针呈品字,距各一寸。针尾齐平,寒霜未散。
阿朵弓起的脊背骤然松弛。
赤金虚影一滞,随即缩回颈后,只余一点微光,在皮肤下缓缓明灭。
她呼吸变深,但手指仍蜷着,指甲掐进掌心。
顾一白拔针,收入袖袋。
指尖擦过阿朵腕上青疤——又向上爬了半寸。
他刚直起身。
矿道拐角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役那种拖沓的步调。
是踏地稳、落点准、每步间距误差不超过半寸的走法。
顾一白侧耳。
三道呼吸。两道粗重,一道绵长。
其中一道呼吸里,有白骨摩擦的嘶音。
林骁来了。
顾一白没回头。他盯着拐角阴影。
阴影里,先露出半截白骨幡。
幡杆是人腿骨,顶端串着七颗干瘪头颅,眼窝空洞,齿间咬着褪色符纸。
幡面灰布,绘满倒生荆棘,荆棘根部缠着细密青筋——那是活体嫁接的痕迹。
幡一出现,阿朵颈后赤金虚影倏然亮起。
不是回应。是排斥。
白骨幡剧烈震颤,七颗头颅齐齐转向阿朵方向,空眼窝里泛起幽绿磷火。
林骁从阴影里跨出。
三十岁上下,紫袍窄袖,腰束玄铁带,右耳垂一枚铜铃——铃舌已断,只剩空壳。
他左手执幡,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指节泛青,指甲边缘有细微裂纹,是长期握持骨器留下的蚀痕。
他身后跟着两人。
灰瞳。无睫。眼角有淡青缝合线,针脚细密,像被缝过两次。
杂役。意识已湮灭。只剩躯壳。
林骁目光扫过葛兰,扫过陶瓮,最后钉在顾一白背上。
他没看阿朵。
他看的是顾一白左袖。
袖口微鼓,定山珠搏动透过布料传出微光。
林骁嘴角一扯。
“流散地师?抢货抢到紫袍教的矿脉口了。”
他右手五指一收。
两名杂役同时抬步。
左杂役扑向葛兰,右杂役直取阿朵后颈。
顾一白没动。
他垂眸,看着自己左脚靴尖。
靴尖前方三寸,岩缝里嵌着一枚锈蚀吊环。
矿坑检修用的机枢吊索锚点。
环面磨损严重,边缘发亮——近期频繁使用。
他膝盖微屈。
单膝触地。
右手探入革囊,取出一枚寒铁针。
针长四寸,通体乌黑,针尖未淬火,钝口。
他拇指与食指捏住针身,将针尖对准脚下岩缝。
岩缝深处,有微弱的地脉波动。
不是灵能,是残响。
像钟停之后,余音还在岩层里来回震荡。
他手指发力。
针尖抵住缝隙边缘。
静止。
等待。寒铁针抵住岩缝。
顾一白指腹压着针身,感受地脉残响的频率——不是灵能奔涌,是滞涩的、断续的震波,像一根绷紧后又松了半寸的弦。
阿朵颈后赤金虚影明灭加快,每一次明灭,都带起脚下岩层一次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