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巨大肋骨交错形成的骨棚,如同一个天然的避难所,暂时隔绝了“古战墟”中无处不在的狂暴能量乱流与隐约的空间撕裂感。骨棚之下,地面相对平整,铺着一层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骨粉,踩上去松软无声。周围是数根直径超过一丈、蜿蜒扭曲的巨型肋骨,如同天然的墙壁,提供了些许安全感。
“暂时安全。”苏凌云背靠一根冰冷的巨骨,迅速以碧波令感知四周,确认附近没有明显的空间裂缝和不稳定的能量节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的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骨棚外的景象——灰蒙蒙的天空下,巨大的骨骸如同沉默的森林,黑色的空间裂缝如同游弋的毒蛇,远处隐约传来能量乱流碰撞的轰鸣,一切都提醒着他们,这里绝非久留之地。
林清雪扶着几乎虚脱的碧瑶靠坐在骨壁边,让她服下一枚碧海蕴神果的果汁,又催动净世白玉瓶的柔和光晕,小心地为她梳理紊乱的气息,温养受损的神魂。碧瑶强行催动那枚保命用的“地脉挪移龟甲”,显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此刻气息微弱,眉宇间尽是疲惫与痛楚。
陆明轩和雷山一左一右守在骨棚入口附近,一边调息恢复方才奔逃时消耗的灵力,一边警惕地戒备着外面。雷山看着自己重锤上那几个被灰黑雾气腐蚀出的细小坑洞,脸色难看,尝试以灵力驱散,却发现那腐蚀之力极其顽固,如同跗骨之蛆,缓慢地侵蚀着锤身灵性,让他心疼不已。
“那魔物……似乎对‘古战墟’的边缘地带有所忌惮,没有深入追击。”陆明轩侧耳倾听片刻,沉声道。后方那恐怖绝伦的嘶吼与威压,在众人冲入骨林通道后,便逐渐减弱、远去,似乎那魔物真的被“古战墟”内部更加混乱狂暴的环境阻挡,或者其活动范围本就有限。
“或许不是忌惮,而是‘古战墟’中混乱的空间和能量场,干扰了它的感知,或者对它本身也有伤害。”苏凌云分析道,回想起那魔物灰黑雾气触手在接触“古战墟”边缘空间乱流时,似乎也有些不稳,“那东西是‘归墟’之力孕育,而这‘古战墟’是上古大战遗留,两股力量很可能相互冲突、抵消。但也绝不能掉以轻心,那魔物能轻易灭杀一队往生殿修士,其实力深不可测,我们需尽快远离这片区域。”
他目光落向碧瑶,见她脸色稍缓,但依旧虚弱,不由眉头紧锁。穿越“迷瘴林”已耗损不小,方才亡命奔逃更是雪上加霜,碧瑶的神魂伤势必须尽快稳定,否则在这危机四伏的“古战墟”中,将是致命的弱点。
“苏兄,你看那里。”陆明轩忽然指着骨棚深处,靠近内侧骨壁的角落。那里堆积的骨粉似乎比别处更厚,但在骨粉掩盖下,隐约露出了一角不同于周围惨白骨骼的暗沉颜色。
苏凌云凝目看去,心中一动,走过去,小心翼翼拂开表面厚厚的骨粉。窝状孔洞的奇异石板,约莫三尺见方,半嵌在骨壁与地面的交界处。石板上,似乎还刻有一些模糊的纹路。
“这是……阵纹?”碧瑶在林清雪的搀扶下,也勉强走了过来,看到那石板,虚弱的美眸中闪过一丝异彩。她仔细辨认着那些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纹路,虽然残破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加固、隐匿类的阵法纹路,而且与碧波仙岛的阵道风格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朴、粗犷。
“这里……可能不是天然形成的遮蔽所。”碧瑶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也带着更多的谨慎,“这石板,这阵纹……像是一个人工修筑的临时避难所或者小型洞府的入口,只是被这些上古巨兽的骨骸掩埋、覆盖了。”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若真是一个上古遗留的洞府,哪怕再小,也可能意味着暂时的安全,甚至可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或资源。
“能打开吗?”苏凌云问道,同时警惕地感应着四周。此地深入“古战墟”,距离之前遭遇往生殿修士尸体的地方不算太远,必须小心为上。
碧瑶强打精神,蹲下身,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石板上的纹路,闭上眼睛,仔细感应着其中残存的微弱灵力流动。片刻后,她睁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入口的开启阵法已经损坏了九成以上,残留的灵力微乎其微,而且与地脉的连接也几乎断绝。暴力开启不难,但难保不会引发残留禁制的反击,或者触动什么不稳定的东西。最好……能以温和的方式,模拟出正确的灵力波动,引导其自然开启。”
她看向苏凌云手中的碧波令:“苏兄,碧波令是此岛信物,或许能与此地残阵产生共鸣,降低开启的风险和动静。”
苏凌云点头,将碧波令递到碧瑶手中。碧瑶深吸一口气,将所剩不多的神识之力小心注入碧波令,同时另一只手按在那深灰色石板的阵纹中心,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带着水波韵律的灵力光芒,尝试着与石板中残存的阵纹沟通、共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碧瑶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更加苍白。这工作看似简单,实则极为耗费心神,需要对阵法有极深的造诣,且不能有丝毫差错。
就在林清雪忍不住要再次为碧瑶渡入灵力时——
嗡……
深灰色石板上的那些模糊阵纹,忽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石板发出低沉的、仿佛石块摩擦的“咔咔”声,竟缓缓向内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一股带着尘土与岁月气息的、略显沉闷但并无腐臭味的空气,从洞口中涌出。
“开了!”陆明轩低声道,眼中闪过喜色。
“我先下。”苏凌云当仁不让,从碧瑶手中取回碧波令,示意她退后休息。他左臂暗金光芒微闪,混沌灵力护住周身,率先踏入洞口。洞口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的石阶,石阶上落满了灰尘,但还算完整。石壁是某种深灰色的岩石,触手冰凉坚硬。
石阶不长,向下走了约莫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约莫三四丈见方,高约两丈,四壁和顶部都是那种深灰色岩石,打磨得颇为平整。石室一角,有一张简单的石床,床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早已化作尘埃的兽皮。石床对面,是一个低矮的石台,似是打坐之用。石室中央,则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空荡而简陋,积满了灰尘。
但吸引众人目光的,是石室一侧的墙壁。那里并非光秃的石壁,而是被人以利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与一些简陋的线条图案!字迹并非现今通用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加古老、奇特的符文,但奇妙的是,苏凌云等人竟能大致看懂其意,仿佛其中蕴含着某种直指神念的意念。
而在石桌之上,靠近墙壁刻字的地方,赫然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颜色暗沉的匣子;一盏早已熄灭、灯油干涸的青铜古灯;以及……一本以某种暗红色皮质鞣制而成的、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却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这里……似乎是某位上古修士最后的避难所。”陆明轩环顾四周,轻声道。石室简陋,却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苍凉与孤寂。
“看这墙壁上的刻字。”苏凌云走到那面刻满字迹的石壁前,凝神看去。碧瑶、林清雪、雷山也围了过来。
字迹潦草,许多地方甚至带着刻痕的颤抖,显示出刻字之人当时心境的激荡与不稳定。开篇几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呐喊:
“……败了……全都败了……仙尊陨落,天崩地裂……归墟之口,吞没一切……逃不掉了……谁都逃不掉了……”
“碧波……碧波他疯了!他竟然想以整座仙岛为基,燃烧残魂,封印归墟裂隙!那是送死!是螳臂当车!”
“完了……碧波海眼被污,瀚海大阵崩碎……归墟的力量在渗透,在侵蚀……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不!滚出去!”
字迹到这里变得混乱、扭曲,夹杂着一些无意义的线条和抓痕,仿佛刻字之人正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争。
过了许久,字迹才重新变得稍微清晰,但其中透出的,却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恐惧,以及……一丝诡异的狂热。
“……我错了……碧波是对的……抵抗是徒劳的……唯有接纳,唯有融入……才能获得永恒……归墟,才是最终的归宿……万物终将寂灭,归于虚无……那是至高无上的真理……”
“他们来了……那些窃贼,那些蝼蚁……他们想偷走‘钥匙’,想阻止‘回归’……可笑……可悲……”
“……留下此录,以待有缘……若后来者见此,当知万物终寂,早入归墟,方得解脱……若执迷不悟……便成为‘饵食’罢……”
刻字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句,字迹又变得扭曲诡异,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气。
“这……”林清雪捂住了嘴,美眸中满是震惊与恐惧。从这断断续续的刻字中,他们仿佛窥见了万年前那场大战尾声的绝望图景:碧波仙君欲以身封魔,而这位刻字的修士(可能是其同门或战友),却在绝望与“归墟”之力的侵蚀下,道心崩溃,最终被蛊惑,走向了疯狂与对立。
“留下此录,以待有缘……”苏凌云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石桌上那本暗红色的皮质册子。那册子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与刻字最后那诡异的邪气,如出一辙。
碧瑶脸色更加苍白,她盯着那本册子,又看了看石壁上的字,缓缓道:“若我所料不差,留下这些刻字和这本‘录’的修士,恐怕在最后时刻,已经彻底被‘归墟’之力侵蚀,心智沦丧,成为了‘归墟’的……眷属,或者说是傀儡。他留下这本‘录’,绝非善意,很可能是某种陷阱,或者……是‘归墟’侵蚀的一种延续。”
苏凌云点头,他也感受到了那册子散发出的不祥。但此刻,他们身处险境,对“归墟”、对往生殿的图谋知之甚少,任何线索都可能至关重要。他沉吟片刻,道:“此物邪异,不可轻易触碰。不过……”
他目光转向石桌上那个非金非玉的暗沉匣子。与那本“录”不同,这匣子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气息外露,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