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终于渐渐平息。追光依然笼罩着舞台,将伍馨和十位“新星”的身影照得如同雕塑。她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身,示意年轻人们可以退场。孩子们还有些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侧幕,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褪去。伍馨是最后一个离开光圈的。她走得很慢,白色套装的衣摆在步伐间轻轻摆动。走进侧幕的阴影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璀璨的舞台,那片依然站立鼓掌的观众,那片属于过去的荣光。然后,她彻底走入后台的通道。
喧嚣被厚重的幕布隔绝,瞬间变得遥远。走廊里只有安全灯幽绿的光,和她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她停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吧?”
陆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他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走过来递给她。伍馨接过,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演讲后喉咙的干涩。
“还好。”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陆然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一缕头发。他的指尖温暖,动作轻柔。“不是梦,”他说,“是新的开始。”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王姐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凝重。“直播数据爆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激动,“峰值在线人数两千八百万,话题阅读量已经破十亿。但是——”
她顿了顿,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新星计划”官网的后台界面。申请入口开放不到二十四小时,申请数量已经突破五万份,数字还在以每秒几十份的速度跳动。来自全球各地的邮件、视频、作品集,像雪崩般涌来。
“评审团队已经疯了,”王姐说,“他们原本准备了三个月的评审周期,现在看来,一个月都嫌长。”
伍馨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压力,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她想起自己站在舞台上说的那句话:“让传奇,永续。”
传奇的续写,从此刻开始。
***
一周后,“新星计划”基金会办公室。
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混合的气味。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都是基金会从行业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评审专家——有资深导演、编剧、制片人,也有学者、评论家和前媒体人。桌面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申请材料,有些已经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伍馨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评审标准草案。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一周她几乎没怎么睡。
“首批一百个名额,”评审团主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导演敲了敲桌面,“我们必须慎之又慎。这不仅仅是选一百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更是为‘新星计划’定调子。”
会议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
争论从第一份争议作品开始。
“我坚持认为,编号A-0734的作品必须入选。”说话的是李浩,他今天以评审身份出席,手里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申请材料,“这部短片的技术完成度极高——4K分辨率,杜比全景声,镜头调度和剪辑节奏都达到专业水准。申请人是纽约电影学院的研究生,导师是奥斯卡获奖导演。这种级别的作品,如果我们不选,外界会质疑我们的专业眼光。”
他把材料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同步投影出短片的几个截图:城市夜景的航拍镜头,光影交错的车流,精致的特写画面。确实,从技术层面看,无可挑剔。
但坐在对面的林悦摇了摇头。她怀孕已经五个月,腹部微微隆起,今天特意穿了宽松的连衣裙。她拿起另一份材料,声音温和但坚定:“我推荐编号B-1129。”
投影切换。
画面变了。
粗糙的手持镜头,画面有些晃动。镜头里是一个山区小学的操场,十几个孩子正在踢一个破旧的足球。阳光很烈,孩子们的脸上都是汗水和泥土,但笑容灿烂得刺眼。镜头拉近,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对着镜头咧嘴笑,背景音里是风声、鸟鸣、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这是一部纪录片,”林悦说,“申请人是云南山区的一名小学老师,用手机拍摄的。设备简陋,没有专业灯光,没有后期调色,甚至有些镜头是模糊的。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但是你看孩子们的眼睛。”林悦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看那个镜头——暴雨过后,教室漏雨,孩子们用塑料盆接水,一边接一边背课文。你看那个女孩,她妈妈在外地打工,她每天走两个小时山路来上学,镜头拍到她脚上磨破的布鞋,拍到她书包里装着的、给弟弟带的半个馒头。”
画面一帧帧闪过。
破旧的教室,掉漆的黑板,孩子们冻得通红的手握着短短的铅笔。一个女孩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老教师用方言讲解课文,声音沙哑但充满力量。
“这部片子没有技术,”林悦说,“但它有灵魂。”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有空调运转的低鸣,有咖啡杯轻轻碰撞的脆响。
“我理解林老师的感受,”一位中年制片人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但我们要考虑现实。‘新星计划’的第一批入选者,某种意义上代表着这个项目的脸面。如果选了一个用手机拍片的山区老师,而拒绝了纽约电影学院的高材生,媒体会怎么写?‘新星计划’降低标准?‘卖惨’博同情?”
“这不是卖惨,”伍馨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画面还停留在那个山区女孩的特写——脏兮兮的小脸,明亮的眼睛,嘴角倔强地抿着。
“我经历过全网黑,”伍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知道什么叫‘卖惨’。那是表演,是算计,是为了博取同情而刻意展示的痛苦。”
她转过身,面对评审团。
“但这不是表演。”她指着屏幕,“这是真实。这个老师没有专业的设备,没有团队的协助,甚至可能连稳定的网络都没有。但他用了三个月时间,每天放学后,用那部旧手机,记录下这些孩子的日常。他申请材料里写了一段话,我念给大家听。”
伍馨拿起那份打印出来的申请信,纸张已经有些皱褶。
“‘我不知道这部片子算不算作品,’他写道,‘我只是觉得,这些孩子的笑容,这些在大山里默默生长的梦想,应该被看见。如果‘新星计划’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把这部片子做完,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在中国最偏远的山区,还有这样一群孩子,他们在漏雨的教室里读书,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未来的想象。’”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伍馨放下纸张,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新星计划’的初衷是什么?是选拔已经功成名就的天才吗?不是。是寻找那些被埋没的光,那些在角落里默默发亮的星。技术可以学,设备可以买,但真诚和热爱——那是教不来的,也买不到的。”
她走回座位,坐下。
“我坚持,编号B-1129必须入选首批名单。”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李浩叹了口气,举起手:“我保留意见,但尊重伍老师的决定。”
“我也同意。”林悦说。
评审团主席看了看其他人,最终点头:“好,那就这么定。B-1129入选,A-0734……我们再讨论。”
会议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变了。
***
三天后,舆论开始发酵。
最先是一篇自媒体文章,标题耸动:《“新星计划”首批名单疑云:山区手机拍摄作品入选,纽约电影学院高材生落选》。文章详细对比了两份申请,配图是精致的城市夜景和粗糙的山区画面,刻意营造出强烈的反差。
“这是艺术标准的倒退,还是情感绑架的胜利?”文章写道,“‘新星计划’宣称要寻找真正的潜力,但如果连基本的技术门槛都放弃,我们如何相信这个项目的专业性?难道只要够‘惨’,就能获得资源倾斜?”
文章在几个娱乐八卦号转发后,迅速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