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疑是一封信。
一封黄梦龙写给黄山先生杜岭的信。
他在信中为自己多年前犯下的错后悔不已,再三向恩师兼养父道歉。他回忆了师生俩曾经的亲情,又说了自己这些年经历的种种不如意,以及眼下的困顿窘境。他认为是自己的错误决定和愚蠢做法导致了今日的困局,也是自己该得的报应。
他在京城听说恩师病倒,心中担忧不已,不惜耗尽最后的积蓄,也要前来见恩师一面,赔礼道歉。他说就算恩师不能原谅自己,也无所谓,他只求恩师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当着恩师的面忏悔,否则心中郁结难消,终生都不可能再有寸进了,云云。
这信写得颇为诚恳。若不是薛绿知道写信的人是何本性,这些年又做过什么亏心事的话,兴许还真以为他是真心在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悔恨不已。她都这么想了,更何况是在老病之中,开始思念过去家人晚辈的黄山先生呢?
黄山先生看了这封信,相信了黄梦龙的真心,就这么把这个白眼狼迎进了门,也害死了自己。
薛绿总算明白了,黄梦龙多年来对杜家大宅为何如此忌讳,又总是贪图着黄山先生与杜夫人留下的遗产。
她原以为,可以从那些被损坏、玷污、泡过水的书画中,找到黄山先生在见黄梦龙前后,随手留下的丹青墨宝,从中发现黄梦龙来过杜宅的证据。可事实上,黄梦龙真正想要找到的,应该是这封信才对!
这是他写给黄山先生的信,多半不是从门房递进来的,但很有可能托了两名外地书生之一转交。
黄山先生收到了信,以为这个前养子、前学生是真心要来忏悔赔罪,便配合着隐瞒了其他人。他当时可能正在给那本《幼学启蒙》写注解,看完信后,想要画一幅画给黄梦龙,表示自己早已原谅了对方,便随手将信夹进了书中,将书放到一边,开始铺设画纸与笔墨。
被夹进书中的只有信纸,没有信封,那信封可能还放在书案上呢。
就在黄山先生挥墨作画之际,当时还叫小春香的陈大家的走进书房打扫,看到《幼学启蒙》被挤到书案边上,有掉落在地的风险,就把书放回了架子上。
事后黄山先生的心神已完全被即将到来的黄梦龙占据,自然想不起要再给《幼学启蒙》写注解了,也就没发现信被夹在书里了。
快到黄梦龙在信中说好要上门的时间时,黄山先生等不及了,便来到前院迎接前者,正好遇上准备离开的两名外地书生。即使他已经送过两人,此时也再嘱咐了许多话,可能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当时在车马棚里忙活的门房老何,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还以为黄山先生是出来送两个外地书生的。
从车行得到护卫差使的范勇哥上门接人,老何也听到了。
这时候黄梦龙来了,与那两名外地书生攀谈起来,也见到了门里等候的黄山先生。于是,他所谓要来拜访新朋友的借口也不必再提了,他顺利地跟着先生进了宅子,两名外地书生则随范勇哥离开,与马路对面的刘二勤会合后,一同离城。
黄梦龙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说话不多,声量也不大,因此老何没听到他的动静,只知道车行来人,接走了两个外地书生,黄山先生送完了人,就回书房去了。
等到黄山先生与黄梦龙话不投机,生气病发之际,黄梦龙慌忙逃走。为了掩饰自己来过的事实,他带走了黄山先生特地为他作的画,赠送给他的一百两银票,也没忘记带走自己写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