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坐落在落霞坳的最深处,背靠着一面陡峭的、爬满枯藤和苔藓的岩壁。
建筑本身比村里其他的土坯房要古老得多,也考究得多。青灰色的砖墙,厚重的黑瓦屋顶,飞檐翘角虽然已经有些残破,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肃穆与气派。
两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用古朴的字体阴刻着“陈氏宗祠”四个大字,字迹遒劲,透着一股历经风雨的沧桑。
陈老医生推开祠堂门时,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香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数百年时光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处的花格窗透进些许天光,以及长明灯和供台上香火跃动的微弱光芒。
绵长的青烟,从五个方位、五座神像前的黄铜香炉中袅袅升起,在祠堂空旷的上方盘旋、交织,形成一片朦胧而肃穆的烟霭。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柏香,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于古老草药焚烧后的奇异清香。
祠堂的格局方正,中央空旷,而在东西南北中五个正方位上,各自矗立着一座约莫半人高的神像。
神像的材质似石非石,似木非木,泛着一种历经岁月摩挲后的、温润而内敛的暗沉光泽。
东方,神像呈鸟身人面,双足踏着两条蜿蜒的龙形雕刻,面容清矍,眉目间仿佛蕴含着无边春意与生机。
这是木神句芒,司掌春季与生长。
南方,神像为兽身人面,周身似乎有火焰纹路隐现,面容威严,双目如炬,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与黑暗。
这是火神祝融,主宰夏季与光明。
西方,神像人面而具虎爪,手中似乎虚握着一柄无形之钺,神态冷峻肃杀,带着金属般的锋利与决绝。
这是金神蓐收,执掌秋季与刑罚。
北方,神像形态模糊,仿佛笼罩在一片流动的水汽与幽暗之中,只能隐约看出人形轮廓,散发着深邃、寒冷、以及一丝冥土的气息。
这是水神玄冥,统御冬季与幽冥。
而最为高大、居于祠堂最深处中央正位的,则是一尊显得最为厚重沉稳的神像。
它完全是正常的人形,衣着古朴,面容宽厚仁和,双手虚按于膝上,仿佛承载着大地之重,又散发着滋养万物的温和力量。
这是中央土神后土,社稷之主,大地之母。
五尊神像,形态各异,气质迥然,却共同构成了一个无形而稳固的“场域”。
每一缕青烟升腾的轨迹,似乎都暗合着某种古老的韵律,缓缓注入神像之中,又仿佛从神像内部弥散出微弱而持续的力量,与祠堂本身、乃至祠堂下方更深处的某种存在,隐隐共鸣。
供台上的香烛,此刻燃烧得异常旺盛。
烛火稳定,焰心泛着奇异的青白色,香柱燃烧的速度也比寻常快上几分,积攒了厚厚一层却依旧呈现出鲜亮红色的香灰,悬而不落。
空气中,除了香火气,还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凝滞感。
因为在五方神像下方,对应的五个蒲团上,正分别盘坐着五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老年斑、身形佝偂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妪,坐在东方句芒位下,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不知名黑色种子的念珠。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黝黑精悍、肌肉结实、手臂上有着明显伤疤的汉子,坐在南方祝融位下,他双目紧闭,额角却有细微的汗珠渗出,呼吸略显粗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厚厚眼镜、气质有些书卷气、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坐在西方蓐收位下,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纸张泛黄的古籍,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动,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一个身形瘦小、裹着厚厚深色棉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坐在北方玄冥位下,她双手环抱着膝盖。
而中央后土的蒲团空着
显然,那是留给陈老医生的位置。
这五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此刻都闭着双眼,眉头微蹙,身上散发出或强或弱、但性质同源的一种能量波动。
那波动与神像隐隐呼应,与香火流转的轨迹交融,仿佛他们本身就是这祠堂大阵的一部分,是连接神像与更深层封印的“活体枢纽”。
当陈老医生推门而入的脚步声响起时,五个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看向这个村落里他们实际上的主心骨
陈郎中。
眼神里有疲惫,有询问,有深深的忧虑,唯独没有惊讶。
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或者说,一直在等待着。
然而陈老医生却没有立刻与他们交谈。
他反手轻轻掩上祠堂厚重的木门,将外面冬日清冷的空气和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彻底隔绝。
然后,他提着那个旧帆布药箱,步履沉稳地走到祠堂中央,面向五尊神像。
他先是从药箱侧袋里取出特制的线香。
他走到东方句芒神像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香烟笔直上升,融入那片缭绕的青霭。
接着是南方祝融、西方蓐收、北方玄冥,最后是中央后土。
每一处上香,他都神情肃穆,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念诵着古老的祷文或咒诀。
随着他的供奉,祠堂内原本就旺盛的香火,似乎又明亮了一分,那股无形的、紧绷的“场域”也似乎稍稍稳定了些许。
但细看之下,那香火燃烧时偶尔迸出的细微火花,以及空气中能量流转时产生的、几乎不可见的涟漪,依旧显示出某种不稳定和压力。
做完这一切,陈老医生才提着药箱,走到中央那个空着的蒲团前,缓缓坐下,将药箱放在身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其他五人。
那双平日里在村民面前显得憨厚清亮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如古井,里面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重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陈叔,”
坐在西方蓐收位下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谨慎和克制
“那个……外来人,已经送走了?”
“嗯。”
祠堂内沉默了片刻。
“走了也好。”
东方位下的老妪声音干涩,如同枯叶摩擦
“最近村里不太平,魔气躁动得厉害,他一个普通人留在这里,沾上点不该沾的东西,平白送命。”
“普通人?”
南方位下的精悍汉子冷笑一声,他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那身衣服……,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东西。不过陈叔既然让他走了,自有道理。”
陈老医生没有解释关于曼斯教授“衣服”的事,只是淡淡道
“他不是我们要管的事。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大了。”
这句话,让祠堂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麻烦”是什么。
“最近……反抗越来越强烈了。”
北方位下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开口,声音微弱,带着颤音,仿佛光是说话就耗费了她很大的力气
“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它们在不住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抱紧了双臂,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些。
“哼,你那算好的。”
精悍汉子抹了把额角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