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西郊,一条并不显眼的胡同里。
这地儿看着有些年头了,青砖灰瓦,墙头还爬着半枯的爬山虎。
没什么守卫森严的岗哨,只有一个穿着褪色军大衣的老大爷在门口听着收音机。
但只要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往那一站,就会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看门大爷腰里鼓囊囊的,眼神扫过来跟刀子刮肉一样。
许燃此刻正坐在这四合院的一间偏房里,面前摆着一大碗刚出锅的炸酱面,面码那是相当讲究:
心里美萝卜丝、黄瓜丝、芹菜丁、黄豆嘴儿。
他对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甚至有点磨损。
如果不看那张在新闻联播里偶尔一闪而过,总是伴随着惊涛骇浪背景出现的脸,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邻家大爷。
吴建邦,海军总司令。
“吸溜——”
许燃是真不客气,筷子一搅合,大口地吸入面条,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许院士,味道怎么样?”
吴司令没动筷子,两只粗糙的大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过无数大洋风浪的眼睛,此刻却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吃相豪放的年轻人。
“香!”
许燃吞下一口面,拿过一瓣大蒜,“特别是这炸酱,油一定要大,肉丁得肥瘦相间。
不过吴司令,您这无事不登三宝殿,请我吃这顿御膳房出来的炸酱面,估计也不是为了聊美食吧?”
吴司令苦笑了一下。
他和那些文绉绉的学院派不同,早年是在炮艇上跟安南人干过仗的,性格直来直去。
“那个……太空电池的事儿,我听说了。”
吴建邦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三分,“不用晒太阳,两块砖头大小,五百年不断电。”
许燃挑了挑眉,又夹了一筷子面:“李叔这嘴也是没把门的。”
“不怪老李,是我软磨硬泡灌了他三瓶茅台才套出来的。”
吴司令叹了口气,手掌在桌子上搓了搓,像是在犹豫怎么开口。
最后,他一咬牙,从脚边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模型。
是大家都熟悉的大家伙,黑黝黝的纺锤形艇身,没有任何标识。
“095。”
吴司令把模型推到许燃面前,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我们的心肝宝贝。
船体设计是顶级的,声呐是最新的,哪怕是鱼雷,我们也有了你在‘灵巧手’项目上支援的导引头技术。”
说到这,吴司令停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模型的后半段。
“但这儿……不行。”
许燃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心病?”
“晚期。”吴司令没遮掩,“咱们也不藏着掖着。
美国的‘海狼’级,安静航速能到20节,是真正的水下幽灵。
咱们这个?
一旦开到20节,反应堆冷却泵的声音,隔着几十海里,别说是声呐了,有点经验的声纳兵耳朵贴着船壳都能听见!
像是开着拖拉机去跟人家的跑车飙车!”
这是华夏海军的痛。
不管壳子造得多流线型,不管消声瓦贴得多厚,只要“核芯”不行,一切都白搭。
压水堆要降温,就得让冷却水不停地循环,一台台几吨重的主循环泵日夜不停地转,就是几百个大喇叭。
要想安静,就得开自然循环。
可现有的自然循环能力太差,稍一加速就得开泵,不然就要熔堆。
“所以……”
吴司令眼巴巴地看着许燃,眼神像极了看着满汉全席却吃不到嘴里的饿汉,“你在天上都能搞出那玩意儿,这水里的……能不能顺手帮我们也改改?”
“只要能解决这噪音问题,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想办法摘下来!
你是不知道,我每次看情报,说美国人在咱们家门口大摇大摆地来回转悠,咱们还得靠运气才能发现,我这心口就跟堵了块大石头一样!”
许燃拿起潜艇模型,在手里掂了掂。
“吴司令,您想要什么效果?”
“哪怕能跟‘海狼’拼个平手也行啊!自然循环要是能撑到15节,我就知足了!”
许燃笑了。
他摇摇头,把模型随手往桌上一搁。
“平手?那我费这么大劲干嘛。”
吴司令一愣:“那你的意思是?”
许燃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铺在桌上,甚至都不用笔,直接用沾了点炸酱汁的筷子头,在纸上画了个圈。
“传统的压水堆,这路子走到头也就是那样。
水这东西,便宜是便宜,但脾气不好。
压力大,还要防沸腾,再加上巨大的稳压器,这体积根本压不下来。”
许燃抬头,平日里有些散漫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司令,咱们为什么非要用水?”
“不用水用什么?”吴司令有些懵,“全世界的核潜艇不都是压水堆吗?”
“以前是没条件,材料技术不过关。但现在……”
许燃用筷子在那个圈里写了两个字母。
PB。
“我们要么不搞,要搞就搞这个。”
许燃指了指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液态金属冷却。
铅铋合金。”
听到这两个词,吴建邦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是懂行的。
上世纪苏联人搞过这玩意儿,是为了追求极速不要命的主儿。
虽然那是所有潜艇噩梦般的对手——阿尔法级,能飙到40节以上的怪物,但最后几艘潜艇下场都很惨,不是冻结就是腐蚀,维护起来是地狱级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