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广袤而漫长的海岸线上,各部族世代供奉的祖灵图腾一座接一座地爆发出最后的辉光,随即在远超负荷的污染侵蚀下,哀鸣着黯淡、龟裂、最终化为齑粉。
以自然之灵和血脉誓言维系的防线,在纯粹数量的碾压下,节节溃退。象征生命的绿色大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涂抹上死亡的漆黑。
崩溃,在蔓延。
绝望,在每一个指挥频道里化为实质的冰冷。
“顶不住了……我们顶不住了!它们……它们根本杀不完!!”
“求救!任何单位!任何支援!!”
就在防线即将被彻底冲垮,无数屏幕上的战况图被刺目的红色警报完全覆盖的刹那——
那个所有指挥官都在恐惧,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冰冷而残酷的指令,再次从最高存续委员会发出。
这一次,声音里已没有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麻木,与深不见底的疲惫悲凉:
“…授权启用…‘终末之阳’协议。”
命令下达的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下一秒。
刺耳的警报在每一个尚未沦陷的地下掩体中拉响,“终末之阳”协议,最终确认。
发射序列启动。
厚重的发射井盖在液压巨力下缓缓旋开,露出内部承载着毁灭的幽深井口。
一枚枚弹体,尾部喷吐出灼目的烈焰,挣脱了大地束缚瞬间升空。
地面上,废墟间,残存的士兵和躲避的人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他们看见了,看见了那些拖着长长尾焰的轨迹,如同逆向坠落的星辰,划破被污染云层笼罩的昏暗天穹。
“妈妈看……它们……”一个蜷缩在断墙下的孩子,指着天空喃喃道。
旁边的母亲猛地将他搂进怀里,捂住孩子的眼睛,盯着那一枚枚划破天际的尾焰,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数双眼睛,追随着那些轨迹,看着那些代表人类最高工程结晶的造物,承载着人类自己最彻底的绝望与希望,飞越曾经的家园上空,飞向那些标志性的海岸线。
曾经,那里是文明的灯塔,是繁荣的象征;此刻,它们是最后的防线,也是坟场。
轨迹抵达终点。
然后,落下。
没有声音第一时间传来。首先吞噬一切的,是光。
比正午太阳炽烈千万倍的光芒,在预定的坐标点上爆燃!
它不是升起,而是在瞬间就充斥了整个天地!海面、港口、湾区、连同扑向它们的诡异狂潮,在这一刻,都被同一时间抹去。
光芒之后,才是撕裂耳膜、震碎灵魂的轰鸣,以及那缓缓腾起、不断膨胀、吞噬一切的核弹云。
人们依然仰着头,保持着仰望的姿势。
只是他们眼中倒映的,已不再是家园的星空或晨曦。
而是又一次,由自己亲手点燃的、灼烧着文明最后遗产的……“太阳”。
毁灭的蕈状云,如同文明的墓碑,再次于不同大陆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它的阴影,不仅笼罩了大地,更深深刻入了每一个幸存者已然千疮百孔的眼眸深处,成为他们余生中,再也无法摆脱的梦魇底色。
然而,这一次,核爆的光芒并未带来上次那样的“胜利”喘息。
它们短暂地蒸发了前沿的诡异浪潮,却也将辐射尘埃播撒向大陆腹地和海洋深处。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未曾被核弹直接覆盖的深海区域,更多的、无穷无尽的诡异,前赴后继地浮出海面,填补着被核弹清空的战线,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更凶悍的姿态,扑向大陆,扑向那经过核弹洗地后更加污浊的海岸。
那些没有足够核武储备、或是在内乱与背叛中损耗过大的大洲,率先支撑不住了。
通讯中断,画面消失,代表幸存者的信号一个个黯淡下去,在卫星的俯瞰下,那些大陆最终一一沦陷、失守......灭亡。
而美洲,这个曾因“盟友”背叛而元气大伤、此刻又面临最疯狂攻击的大陆,在目睹其他兄弟洲的相继沦陷后,彻底陷入了疯狂。
“它们杀不完!根本杀不完!”指挥频道里,是沙哑到极致的嘶吼,“那就一起死!全都别想活!”
“启动‘末日钟摆’计划!所有库存!所有载具!全部发射!目标——所有已探测到的深海诡异聚集区!
以及……我方海岸线!重复,包括我方海岸线!”
同归于尽!
这一刻,美洲高层做出了最极端、也最绝望的选择。
他们不再考虑后续,不再顾虑其他大陆的情况,甚至不再顾及本土尚未撤离的民众。
他们要将所有的核弹头,如同泼水一般,倾泻向海洋,乃至自家的海岸,试图拉上尽可能多的诡异陪葬!
一枚枚拖着尾焰的洲际导弹升空,如同死神的梳子,划过苍穹,砸向污浊的海洋与熟悉的陆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密集、更恐怖的核爆闪光,在美洲东西海岸、乃至近海连绵不断地亮起,将天空染成病态的橘红色,将海洋煮沸,将大陆边缘化为玻璃状的死地。
全球的通讯网络和观测卫星,记录着这一幕幕。
还活着的人类,通过破碎的信号,看着其他大洲逐渐沉寂的黑暗,看着美洲那自杀式、覆盖性的核爆闪光如同癫狂的脉冲,照亮了半个星球的夜空。
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腔中沸腾!愤怒于美洲不顾道长临终警示、不顾全人类最后生路、肆无忌惮地滥用核武,将全球本就脆弱的生态推向更不可测的深渊!
这疯狂的行径,简直是在所有幸存者心头又插上了一把刀!
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四肢百骸。
为那些沦陷大陆上可能还在挣扎、却再也无法发出声音的同胞;为人类文明版图上一块块骤然熄灭的灯火;为这个星球正在承受的、越来越沉重的创伤。
理解!在这愤怒与悲伤的最底层,却泛起一丝“理解”。
理解美洲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在失去所有希望、目睹盟友背叛、防线崩溃、诡异仿佛无穷无尽的现实面前,那种“既然拯救不了,那就一起毁灭”的、源自生命最原始兽性的疯狂反扑。
信念,随着道长陨落,与那句人族当自强而升起,却又迅速被美洲同归于尽的核爆彻底埋葬。
人类文明,似乎正在无可挽回地滑向最后的、自我毁灭的深渊。
而那道曾以身殉道、照亮片刻前路的藏青身影,和他留下的浩然正气与希望,在这片末日般的疯狂与绝望映衬下,显得如此珍贵,却又如此……
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