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边境小镇的天亮得晚。
李晨早上六点下的飞机,租了辆破吉普,颠簸了四个小时才到片场。
到的时候正赶上拍一场雨戏——人工降雨车哗哗喷水,冷月跪在泥地里,抱着“哥哥”的遗物哭。
“卡!”王导喊停,扭头看见李晨,招招手,“李生,来啦?”
李晨走过去,王导递给他一支烟:“睇到啦?冷月今日状态好咗,但系眼底还有郁结。”
监视器里,冷月被工作人员扶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又红又肿。
李晨心里一揪:“王导,我过去看看。”
“去吧,今日上午冇冷月嘅戏份,你带佢去散散心。”
冷月看到李晨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扑进李晨怀里,眼泪又下来了。
“晨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晨拍着冷月的背,“走,换身衣服,带你去转转。”
小镇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傣族竹楼和低矮的砖房。
李晨拉着冷月走进一家米线店,老板娘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浓重的云南口音:“两位吃点啥?过桥米线还是小锅米线?”
“两碗小锅米线。”
等米线的时候,冷月小声说:“晨哥,网上那些话……你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月月,王导说得对,那不是你的污点,是你的勋章。一个女孩子,扛起一个家,不容易。”
“可是我……我确实做过那些事,晨哥,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觉得脏。配不上你,配不上演我哥的妹妹。”
老板娘端米线上来,听到这话,看了冷月一眼,没说话,又回后厨了。
李晨把筷子递给冷月:“月月,你记住,人这一辈子,不是看你从哪来,是看你在哪去。你现在在拍电影,在给你哥正名,在堂堂正正做人。这就够了。”
两人正吃着,后厨帘子掀开,刚才那个老板娘走出来,手里端着碗酸菜,放在桌上:“送的。”
李晨抬头:“老板娘,这……”
“听你们说话,这姑娘是电影演员?”老板娘在围裙上擦擦手,拉过凳子坐下,“演啥的?”
“演一个军人的妹妹。”
“军人?”老板娘眼睛亮了,“是不是拍那个1985部队的?”
“老板娘知道1985部队?”
“知道,太知道了。”老板娘掏出根烟点上,“我男人以前就是边防武警,跟1985部队打过交道。那帮人啊……啧,都是不要命的。”
李晨来了兴趣:“老板娘,能讲讲吗?”
老板娘看了眼店里——这会儿不是饭点,就他们一桌客人。吐出口烟,眼神飘向窗外,像在回忆什么。
“我男人那会儿在边境检查站,有一天晚上,来了三个人,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当兵的——腰杆直,眼神利,走路带风。”
“他们说是1985部队的,有任务,要过境。我男人按规定要查证件,三个人掏出来的证件都不一样——一个是地质勘探队的,一个是报社记者,还有一个是……好像是药材贩子。我男人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上头来了电话,让放行。”
“过了三天,这三个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带回来的那个……啧,浑身是血,右腿断了,用树枝临时固定的。四个人都跟野人似的,衣服破破烂烂,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们在我男人那儿歇了一晚,我男人给他们煮了面,烤了衣服。那个断了腿的,疼得满头大汗,但一声不吭。我男人问他怎么伤的,他说追毒贩的时候从山崖上摔下去了。”
冷月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他们走了,我男人再也没见过他们。”
“我男人前年肝癌走了,临走前跟我说,要是哪天有人拍1985部队的电影,一定要去看看。他说,那些人……是真正的英雄。”
冷月眼泪又下来了。
李晨问:“老板娘,你男人还说过什么关于1985部队的事吗?”
“说过一些,但都不让外传。”
“他说1985部队的人,有些是孤儿,没家没口,执行任务死了都不知道通知谁。还有啊……他说那些人有些后来疯了,为啥疯?见的事太多,杀的人太多,良心受不了。”
从米线店出来,李晨和冷月沿着小镇唯一的主街走。
街尽头是边防检查站,再往前就是国境线了。
一个老头坐在检查站外的石墩上晒太阳,穿着旧军装,没戴领章帽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头手里拿着个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
李晨走过去,递了根烟:“大爷,晒太阳呢?”
老头接过烟,看了看牌子:“哟,芙蓉王,好烟,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拍电影的?”
“大爷好眼力。”李晨在老头旁边坐下,“我们确实是拍电影的,拍1985部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