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便见一位身着暗褐寿字织金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老太太,在一众丫鬟婆子簇拥下,风风火火走了进来。正是不轻易出门的谢家老祖宗。
沈灵珂心下一紧,连忙迎上,屈膝欲行礼:“灵珂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坐。”
谢家老祖宗的声音,带着威严,目光如炬,直直睇着沈灵珂,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瞧个透彻。
沈灵珂依言起身,在右侧椅上落座,只沾了半个椅边,姿态恭谨。“惊动祖母,是灵珂的不是。”
老祖宗凝睇她半晌,紧绷的面庞忽而一松,嘴角漾开笑纹,眼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光亮:“大胤百年,你是头一个!我高兴!为你高兴,也替大胤的女子高兴!咱们女子,终究有了出头的日子!”
老祖宗一把攥住沈灵珂的手,那双手虽布满皱纹,却暖而有力。
沈灵珂心头一暖,竟未料到等来的不是苛责,却是夸赞。
老祖宗眼中满是慈爱,须臾,又添了几分忧色:“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严苛,你往后须得多留个心眼!那官场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水深难测,切莫被人算计了去。”
沈灵珂缓缓抬眼,眸光里带着几分试探与迟疑:“祖母……您不怪我?”
“怪你作甚?”
老祖宗朗声笑了,“于国于民皆有益的好事,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当今圣上是明君,亦惜才,这点倒像先帝,不过,他比先帝更有魄力!当年先帝未做成的事,他竟做成了!”
老祖宗顿了顿,眸光愈发郑重,一字一句道:“你只管大胆去做,祖母与谢家,都给你撑腰!”
一句话,重若千钧。
竟是以整个谢家,作她的靠山。
沈灵珂只觉一股热流涌至眼眶,眼圈霎时便红了:“祖母……”
“你这丫头。”
老祖宗见她这般,又笑了,带了几分打趣,“平素教导婉兮她们,莫不是只教了些表面功夫?瞧你这点出息。”
被老祖宗一语点破,沈灵珂顿时赧然,脸上飞红,含羞笑了:“祖母,您就别取笑我了。”
老祖宗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话锋一转,又归了严肃:“如今婉兮十三了,雨瑶六月便要出嫁,雨晴、雨欣也都定了亲。府里其他丫头,也渐渐大了,你只管严教,往狠里教!我不指望她们个个都似你一般有大本事,却至少要教她们遇事能自己扛住!”
老祖宗的目光望向窗外,带了几分不舍:“尤其是雨瑶那孩子,礼成后要跟着镇南王世子去南境,守着我大胤的南大门。那地方不比京城,人心复杂,险象环生,她性子坚韧但还是差几分从容,只怕要吃大亏!”
沈灵珂顷刻便懂了老祖宗的心意,这是要她将谢雨瑶教成能镇住场面的当家主母,便是在南境那等险地,也能独当一面,不辱谢家门楣。
她当即从椅上站起,走到厅中,对着老祖宗郑重行了一礼:“是,祖母。孙媳定当尽心尽力,教导好婉兮她们。”
老祖宗欣慰点头,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起身:“我乏了,先回去了。你这……怕是还有的忙。”
老太太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朝门外瞟了一眼,随后在众人簇拥下,缓步离去。
果不其然,谢家老祖宗前脚刚走,福管家后脚又急匆匆跑了进来:“夫人,平安侯夫人来了!”
沈灵珂眉梢微挑,原是她母亲来了。“快请母亲进来!”
福管家应了一声,转身便去。
不多时,一位身着织金牡丹锦袄,满脸焦灼的中年妇人快步入内,正是平安侯夫人。
她一进门,竟顾不上礼数,几步冲到沈灵珂面前,攥住她的胳膊,急切问道:“珂儿!外面传的是真的么?你……你竟真成了那什么劝农少卿了?”
那语气,竟似沈灵珂不是得了天大的恩宠,反是闯了弥天大祸一般。
沈灵珂无奈扶着她,轻声安抚:“母亲,您莫急,有话坐下慢慢说,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平安侯夫人被她按在椅上,屁股尚未坐热,福管家又出现在门口,面露难色:“夫人,苏掌院夫人与定国公夫人也来了,就在府门外……”
沈灵珂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人的消息,竟是一个比一个灵通。
她轻叹一声,对福管家吩咐道:“门口的,都请进来吧。往后再来的,便说我身子不适,一概不见了。”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与清醒:“再这般见下去,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新的是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