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关的雨，和北方的雨截然不同。
北方的雨是硬的，砸在定北城的煤渣路面上，带着一股凛冽的铁锈味和干脆利落的寒意。而这里的雨，是粘稠的、温吞的，像是一层甩不脱的湿布，死死地裹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
“咳……”
周砚站在锁龙关斑驳的城楼上，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按住了右臂。那里有一道旧年的贯穿伤，每逢阴雨天，骨缝里就像钻进了一万只蚂蚁，酸麻带着隐痛。
一只修长且带着淡淡墨水味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随即将一件防雨的涂胶帆布大氅披在他身上。
“赵叶新配的药油，里面加了提纯的薄荷脑和红花提取物，晚上回去热敷一下。”沈云疏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打伞，头上戴着定北军特制的宽檐防雨帽，一身剪裁利落的深青色工装，袖口用牛皮护腕束紧，腰间别着一把便携式左轮手枪。
周砚回头，眼底的凌厉瞬间化作温和，他用左手帮妻子正了正帽檐：“不碍事。倒是这南边的天，咱们的‘铁牛’能不能适应？”
他口中的“铁牛”，正是此刻正在缓缓驶入锁龙关瓮城的五辆“甲辰一型”柴油卡车。
粗粝的柴油机轰鸣声在古老的砖石城墙间回荡，排气管喷出的淡青色烟雾瞬间冲散了空气中的霉味。对于锁龙关那些刚刚投降、还穿着破旧棉甲的守军来说，这一幕带来的震撼远胜于千军万马。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没有挽马牵引、却能驮载着数吨物资自行奔跑的钢铁巨兽，眼中满是敬畏与恐惧。
“由于空气湿度大，进气系统的滤芯需要更频繁的更换，否则容易受潮堵塞导致动力下降。”沈云疏看着车队，职业习惯让她立刻进入了总设计师的状态，“另外，这里的路面多泥泞，轮胎的纹路抓地力不够，回头得让陆大江给后续车队换上加宽的越野胎。”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城下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语气转冷：“比起机器，人更难适应。阿叶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尖刀小队已经控制了水源地。赵叶带着医疗队正在设立隔离区。”周砚回答，恢复了统帅的干练，“按照你的《战时卫生条例》，所有降卒入营前必须剃发、灭虱、用热水淋浴。另外，每人先发一碗浓稠的加盐糙米粥，不敢直接给干粮，怕这群饿鬼撑死。”
沈云疏点了点头：“走吧，去见见那位孙成将军，还有……这锁龙关里的‘体面人’。”
……
锁龙关总兵府，如今已挂上了“定北军临时军管办事处”的木牌。
大堂内，原本的红木太师椅被撤去，换成了一张巨大的拼接长桌——这是定北城的风格，一切为了会议效率。
原守将孙成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他看着进进出出的文职人员，这些人手里拿的不是毛笔宣纸，而是用硬纸板夹着的表格和一种能连续书写的“钢笔”。他们语速极快，讨论的内容全是“库存盘点”、“检疫进度”、“排水渠清淤”等他从未听过的词汇。
“孙将军。”
一声清冷的呼唤让孙成浑身一激灵。他抬头，看到沈云疏和周砚大步跨入厅内。他连忙想要行跪拜大礼，却被周砚单手托住。
“定北军不兴跪礼。”周砚的声音沉稳有力，“孙将军弃暗投明，保全了这一关百姓和士卒的性命，是大功。”
“不敢，不敢……”孙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偷眼看向那位传说中的女侯爷沈云疏。
沈云疏径直走到长桌主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拍在桌上。
“孙将军，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沈云疏解开大氅，露出里面的战术马甲，“我接管锁龙关，有三件事立刻要办。第一，所有粮仓开仓，不再设军粮与民粮之分，统一由我方后勤部配给；第二，城中富户豪绅的私兵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缴械；第三……”
她指了指窗外连绵的阴雨：“我要征用城西所有的砖窑和石灰厂，立刻生产水泥管和生石灰。这鬼天气，如果不把排污系统搞好，不用赵王来打，霍乱就能把我们全灭了。”
孙成面露难色：“侯爷，前两条……恐怕不易。这锁龙关内的几大世家，如陈家、刘家，都养着数百家丁，且与临江郡那边的官场盘根错节。他们方才派人送来了拜帖，说是已经在‘醉仙楼’备下了接风宴，请侯爷和统帅赏光……”
“接风宴？”沈云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是要给我下马威，还是想用银子买特权？”
周砚此时正在用左手翻阅一本名册，闻言淡淡道：“告诉他们，饭就不吃了。如果想谈，半个时辰后带着各家的田亩地契和纳税记录来这里。过时不候。”
孙成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这怕是会激起民变啊……”
“民变？”沈云疏转过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大地图前，目光落在南方的临江郡上，“孙将军，你看看外面的士兵，看看那些领到热粥和半罐午餐肉罐头的百姓。只要他们不乱，几个靠吸血吃得脑满肠肥的乡绅，翻不起浪花。”
……
半个时辰后，办事处大堂的气氛降至冰点。
锁龙关的三位大家主并没有等到他们预想中的礼遇。没有香茶，没有寒暄，只有几名荷枪实弹的定北军士兵，以及坐在长桌后、神情冷漠的沈云疏。
“陈家主，根据赵叶的初步核查，你家粮仓里囤积了三千石陈米，而上个月锁龙关守军因为缺粮饿死了十七人。”沈云疏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化学实验数据。
陈家主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子，此刻正努力维持着体面：“侯爷，那是草民的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