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福四年二月初八·辰时正(约上午7:00)**
**幽州军中军大营**
晨雾未散,营中已响起集结的号角。
赵匡胤的三千幽州军如精密的机械般运转起来:骑兵检查马匹蹄铁、补充箭矢;步兵整理行装、加固绑腿;辎重队将粮草器械装上大车。这支军队的纪律和效率,让躺在车驾上的凌远暗自心惊——赵匡胤治军之能,确实远胜刘知远。
陆弦与韩婆婆共乘一辆马车,文竹因肋伤未愈也躺在车中。王猎头和还能行动的三个猎手被编入斥候队,跟随前哨探路。这既是用其所长,也是赵匡胤的防备——不让凌远的人聚在一处。
“全军听令!”赵匡胤策马至营门高台,声音在晨风中传遍全营,“今日开拔,目标骊山!沿途若有阻拦,无论是刘知远的溃兵还是契丹游骑,一律格杀!但记住,我们此行不为征战,只为封火救民。非必要不得扰民,违者军法处置!”
“遵令!”三千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辰时三刻,大军开拔。骑兵前导,步兵中军,辎重殿后,队伍如一条长龙蜿蜒南行。赵匡胤亲率两百亲兵居于中军,凌远的车驾就在他旁边。
行军速度不快,日行六十里是极限——要照顾伤员和辎重。按照这个速度,从阴山到骊山约八百里,需要半个月。但地火不等人,赵匡胤已传令沿途州县准备换乘马匹,希望能缩短至十日。
行至午时,前方探马来报:二十里外发现小股溃兵,约五十人,看装束是刘知远的河东军,正在劫掠一处村落。
“多少百姓?”赵匡胤问。
“村中约百户,青壮大多逃难去了,剩下老弱妇孺三四十人。”
赵匡胤略一沉吟:“前军骑兵一队,速去剿灭。记住,留活口问话。”
“是!”
一队百人骑兵呼啸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报:溃兵已肃清,俘获十二人,其余顽抗者尽诛。村民伤亡七人,已妥善安置。
凌远在车中听着这些军报,心中复杂。赵匡胤行事果断,既救民于水火,又借此练兵立威,手段老辣。
午后,大军路过那个被劫的村落。凌远掀开车帘,看到村口躺着几具溃兵尸体,村民正在赵匡胤派出的军医帮助下救治伤员、掩埋死者。几个老人跪在路边,向着军队方向磕头。
“看到了吗?”赵匡胤策马并行,“这就是乱世。兵不为民,则为匪。我的军队,要做前者。”
“将军志向远大。”凌远由衷道。
“光有志向不够,还要有实力。”赵匡胤看向南方,“此去骊山,要过刘知远的势力范围。他虽然败走阴山,但在河东根基深厚,沿途必有阻挠。凌郎君,你的伤……撑得住急行军吗?”
凌远摸了摸右胸的绷带:“死不了。”
“那就好。”赵匡胤点头,“今夜在蔚州城外扎营,我已传书蔚州刺史,让他准备粮草补给。若他识相,一切好说;若他听刘知远的……”
他没说完,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酉时末,大军抵达蔚州城下。
蔚州城城门紧闭,城头旌旗严整,守军林立。赵匡胤派使者上前喊话,要求开城补给。
一刻钟后,城头回话:刺史大人有令,幽州军过境可以,但只能在外扎营,粮草可出城交易,军队不得入城。
“交易?”赵匡胤冷笑,“我三千大军,他准备交易多少粮草?”
使者低声禀报:“将军,属下在城下看到,守军中混有河东军的服色。蔚州刺史怕是已经倒向刘知远了。”
果然不出所料。刘知远虽然败走阴山,但他在河东经营多年,沿途州县多有旧部。蔚州是南下必经之路,他岂会不设防?
赵匡胤下令全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同时派斥候绕城侦查。凌远被安置在中军大帐旁的小帐中,陆弦和韩婆婆前来照料。
“蔚州城防如何?”凌远问刚回来的王猎头。
“城墙高约三丈,护城河宽两丈,四门皆有瓮城。”王猎头是猎户出身,眼力极佳,“守军约千人,但城头还架着床弩——那是军镇才有的重器,蔚州作为州城本不该配备。定是刘知远私下调拨的。”
床弩可射三百步,是守城利器。硬攻的话,就算能拿下,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赵将军打算怎么办?”陆弦忧心道,“强攻会耽误时间,绕道的话要多走两百多里山路。”
正说着,赵普掀帘进来:“凌郎君,将军有请。”
凌远被扶到大帐时,赵匡胤正对着地图沉思。帐中还有几个心腹将领,个个面色凝重。
“凌郎君,”赵匡胤指向地图上的蔚州城,“硬攻伤元气,绕道费时间。你可有良策?”
凌远仔细查看地图。蔚州城依山而建,西侧是陡峭山崖,东侧是桑干河支流,南北门是主要通道。若要攻城,确实难打。
“将军可曾想过……不攻?”凌远缓缓道。
“不攻?难道等他自己开门?”
“正是。”凌远手指点向城南,“蔚州城南二十里,是‘飞狐峪’,地势险要,是南下的咽喉。刘知远若想阻止我们南下,必在飞狐峪设伏。蔚州城不过是绊脚石,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赵匡胤眼睛一亮:“你是说,蔚州城只是拖延时间,真正的战场在飞狐峪?”
“很有可能。”凌远分析,“刘知远新败,手中兵力不足,不会在蔚州与我们硬拼。他只需拖住我们几日,就能在飞狐峪布置妥当。届时我们疲惫之师强攻天险,胜算渺茫。”
帐中将领纷纷点头。这个判断符合刘知远用兵的习惯——他向来喜欢利用地利。
“那依凌郎君之见,该如何破局?”
“将计就计。”凌远指向城西的山崖,“派人趁夜攀崖潜入,打开西门。同时大军佯装绕道,实则埋伏在城南十里处。若飞狐峪真有伏兵,见我军绕道,必会分兵追击。届时城内空虚,我们便可一举破城。”
赵普抚须沉吟:“攀崖潜入……需要精锐好手,且对地形熟悉。我军中善攀者不多。”
“我去。”王猎头忽然开口,“我常年在山中狩猎,攀岩如履平地。再给我五个猎手弟兄,保证一夜之内摸清山崖路线。”
赵匡胤看向凌远,见他点头,当即拍板:“好!王猎头,你带五人今夜行动。赵普,你安排人制造绕道假象。其余各部,按凌郎君之计部署。”
众将领命而去。
凌远回到小帐时,陆弦正焦急等待。听罢计划,她脸色发白:“攀崖太危险了!王猎头他们……”
“这是唯一的机会。”凌远低声道,“而且王猎头主动请缨,是为你我、为山民、也为他自己挣一条出路。他在赵匡胤军中无根无基,若不立奇功,难以立足。”
陆弦沉默。乱世之中,每个人的命运都如风中残烛。
亥时初,王猎头带着五个猎手悄悄离营。他们只带绳索、铁钩和短刀,趁着夜色向城西山崖摸去。
凌远一夜无眠。
城西山崖高约五十丈,岩壁陡峭,多有风化裂缝。王猎头六人如壁虎般贴壁攀爬,全靠手脚和腰间绳索相互照应。
爬至三十丈处,一个年轻猎手脚下一滑,碎石簌簌落下!
“稳住!”王猎头低喝。
那猎手死死抓住岩缝,指甲抠出血来,终于稳住身形。几人屏息等待片刻,城头并无动静——守军显然不认为有人能从这面悬崖上来。
继续攀爬。子时正,六人成功登顶。崖顶是一片稀疏的松林,往前百步就是城墙。这段城墙因依崖而建,守备相对松懈,只有两个哨兵在垛口打盹。
王猎头示意手下散开。两个猎手用吹箭(猎户捕鸟的工具)瞄准哨兵,“噗噗”两声轻响,哨兵软软倒地。
绳索垂下城墙,六人依次滑下。城内此刻一片寂静,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按照事先侦察,西门守军约五十人,由一个都头带领。王猎头六人潜行至西门附近,藏身在一处废弃的宅院中。
“等信号。”王猎头低声道。
寅时初,城南方向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那是赵匡胤派的疑兵,佯攻南门吸引注意力。
西门守军果然被惊动,大部分跑上城头观望。只留十余人看守城门。
就是现在!
王猎头六人如鬼魅般冲出,猎刀在夜色中划出寒光。守门士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五人。其余人惊呼抵抗,但王猎头等人都是山中好手,近身搏杀极狠,不过十息工夫,守门士兵全数毙命。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王猎头点燃火把,在城头挥舞三圈——这是约定的信号。
三里外,赵匡胤看到信号,立即下令:“骑兵冲锋!步兵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