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寂。
最终,还是陈平先开口。
“你做的很好。”
一句平淡的肯定,却仿佛触动了陈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眼眶,悄然红了。
或许是酒意上涌,又或许是那份压抑了数十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陈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
又不知喝了多少。
陈安的脸膛已经喝得通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
“大……大哥!”
“我跟你说……嗝……”他打了个酒嗝,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的苦笑,“当官……当官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我……我总想着,要对得起爹娘的养育,对得起姐夫的教导,更……更不能丢了你这个仙人大哥的脸!”
“可这世道……它就是个烂泥潭!你越是想干净,就越是有人想把你拖下水!你不贪,有人逼着你贪!你不害人,有人变着法儿的害你!”
他抓起酒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狠狠灌了口,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官服,他却浑然不觉。
“那些年……在京城,我看着那些个人模狗样的东西,一个个脑满肠肥,我……我恨不得……恨不得学着话本里的侠客,一剑把他们都给宰了!”
“可我不能啊……我身后,是爹娘,是阿姐,是整个家……”
“后来……被贬回来,我心灰意冷,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可看着这县里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连肚子都填不饱,我这心里……它堵得慌啊!”
陈安说着,竟是像个孩子般,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也不知是酒水,还是泪水。
陈平没有劝慰,只是默默地又为他推过去一壶新温的酒。
“我……我就想着,京城我管不了,这安禾县,我总能管吧?我让他们吃饱饭,我让他们有衣穿,我让他们……不用再像我爹娘那辈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没个盼头……”
“大哥……我做到了……你不知道,现在县里的娃儿,都会背三字经了……东街的王屠户,都说要让他儿子去考秀才……哈哈……哈哈哈哈……”
陈安笑着笑着,声音却又哽咽了。
他趴在桌上,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
陈平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凡尘俗世中摸爬滚打,被磨平了棱角,却依旧守着心中那份执拗的弟弟。
他这一生,或许没有波澜壮阔,没有建功立业,可他守着这一方水土,护着这一方百姓,用自己的一辈子,去践行了年少时那份“不负圣贤书”的誓言。
在这红尘之中,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得道?
许久。
哭声渐歇,化作了沉重的鼾声。
陈安,终究是醉倒了。
陈平站起身,缓步走到他的身旁,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身上,随后盯着对方脸上的皱纹看了许久。
窗外,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寂静的饭厅里,只剩下兄弟二人,一个酣睡不醒,一个静默伫立。
数十载,恍若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