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日后,邙山深处的猎户报告在山中发现了几具尸体。
彭虎闻讯,当即率军赶往山中查看。
可百姓们却先一步循着腐臭,摸进了邙山脚下的荒林。
夜色沉沉,几缕残月的微光勉强映亮地面。
邙山脚下的几个老农,打着火把凑近那具被野狗啃得残缺的肥胖身躯,抖着枯瘦的手指,捻起那片尚未完全腐烂的蟒袍碎片。
“是董卓!是那老贼!”
一声嘶哑的喊,刺破了深山的寂静。
消息像野火般,顺着山道漫向四面八方的村落。
黎明将至,残星尚未褪尽,夜色还裹着几分刺骨的寒。
四面八方的人影便朝着荒山涌来,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攥着豁口的菜刀,还有人怀里抱着积攒多年的烂布头。
没人组织,没人号令,可那股子滔天的恨意,却让零散的身影凝成了一股沉默的洪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绑起来”,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便找来一根粗壮的木杆,七手八脚地将董卓的尸身绑在杆上。
又有人抱来破布松脂,一层层厚厚裹缠在尸体上,连骨缝都填得严实。
恰在此时,东方天际破开一道鱼肚白,黎明的第一缕光刚染上邙山的脊背——“呼”地一声,火把凑近,火苗先是舔舐着布角,吐出细碎的红舌,而后顺着松脂慢慢蔓延,一寸寸啃噬着裹布,浓烟裹着焦臭悠悠散开。
这火不烈,却烧得极慢,火光在熹微的晨光里明明灭灭,正是民间最解恨的“点天灯”,要叫这老贼的罪孽,在火光里慢慢熬尽。
“董卓老贼!你也有今天!”
“还我儿命来!”
“烧!烧死这个狗贼!”
怒骂声、哭喊声、欢呼声混作一团。
木杆被几个汉子抬起来,一路巡游。
天大亮时,晨光洒满了官道,这支队伍早已从最初的几十人,汇成了数百人的长龙。
旌旗似的火把早已燃尽,可百姓们的欢呼声却越发震天——有人敲着破锣,有人擂着木桶,还有孩童跟在队伍后头,举着刚折的树枝挥舞。
队伍路过一个村口停下,就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怀里的破布娃娃从草棚里冲了出来。
“他爹!你看啊!董卓老贼遭报应了!”一个妇人捶着胸口哭喊,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当年被他们拖去修营寨,活活打死在河滩上……今天,总算能瞑目了!”
哭喊声、怒骂声混着孩童的啼哭声,在晨光里荡开。
有几个孩子不懂事,看着大人们哭,也跟着抽噎,却被身边的大人一把搂进怀里:“哭啥?该笑!世道要清明了!”
是啊,该笑。
不知是谁先停了哭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董卓老贼死了!我们有好日子过了!”
这一喊,像是点燃了引线。
哭嚎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欢呼。人们举着锄头,挥着酸枣枝,跟着巡游的队伍往前走。晨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然绽开了笑靥——那是熬过了兵荒马乱,终于盼来曙光的,带着泪的笑。
人们终于从战火的阴霾中挣脱出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渴望,真正活了过来。
彭虎率领部队赶到后,确认那尸体正是董卓,便没有加以干涉,任由百姓们完成这场迟来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