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六人分列两排跪伏于地,前排三名一品大员头颅低垂,神情肃穆,仿佛在等待着某种命运的裁决。后排三位女子衣袂轻垂,香风微动,姿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德妃玉真与梁娥端然肃穆,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深沉的思虑,唯独长平郡主目光游移,眼角轻挑,似乎对这龙庭格局充满了探究的兴趣。她的眼神犹如一把无形的尺子,在丈量着每一寸空间、每一个位置,试图从这些细微之处捕捉到隐藏的信息。
她并不是在这里寻找熟悉的面孔,而是在冷静地分析和破解眼前的局势。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表情,都透露出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和洞察力。
魏公公立于丹墀之侧,眼尾一跳,已然察觉到了长平郡主的意图。他当即沉声喝道:“郡主!何故失仪?还不端正跪姿!”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御书房内炸响。
“我跪得稳稳当当,你这阉宦多管闲事。”长平郡主冷笑一声,头也不回,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和挑衅。
此语如针,直刺宫禁体统的核心。然而更锋利的,是她话中所藏的深意——并非出于愚钝无知,而是有意为之的挑衅。魏公公怒极反笑,正欲再斥,却见龙榻之上,明熹宗朱由校眉峰微敛,眸光如刀,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帝王不动声色,却早已洞悉了每个人的身份:梁娥身着安南宗亲服制,年岁稍长;而能被称为“郡主”者,唯有定王府那位习武成性、桀骜难驯的长平郡主。
“吴卿,”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钟,“此女何人,竟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
话音未落,吴用已然出列,抢在花荣之前俯首奏对:“启禀陛下,此乃定王府郡主长平郡主。幼年专修武艺,疏于礼教,近日方由臣启蒙开蒙,尚需时日雕琢。”
言辞谦卑,实则布下一子:既点明其“初学”,又暗示其“可用”。吴用深知,帝王所忌惮的并非一时失仪,而是背后是否有势力支持、是否能够被掌控。而此刻,他正悄然将长平郡主置于一个“未定型”的棋位上——未成器,则可塑;可塑,则可用。
魏公公岂会不知其用心?愤然争辩:“即便启蒙未久,岂容对君无礼?”
吴用不慌不忙,转而问道:“郡主,若福王欲加害于本官,汝当如何?”
长平郡主抬手一斩,动作干脆利落:“砍了他。”
满殿皆惊。
朱由校瞳孔微缩,心中暗震。此人言语无伪,眼神清明坚定,绝非临时应答,而是早有决断。此等念头,必经反复推演,方能在瞬息之间脱口而出。
而真正令人警觉的是——她并非仇恨父亲,而是将父权视为一种可被切割的责任关系。养育之恩归养育,干涉之权限归干涉。一旦越界,便以武力削其权柄,留其性命,养其天年。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思想,也是一种极具颠覆性的逻辑。
太子守信听得心神俱裂,冷声道:“你知道他是谁吗?那是你父王!为了一位臣子,竟要弑父?岂非泯灭人伦!”
“太子殿下,”长平郡主终于正眼相望,唇角微扬,“请问,您可曾选择过自己的父母?若您能选,又何须如此曲折,才坐上这东宫之位?”
一语如剑,直指皇权核心。
守信双目骤寒:“狂妄!为人子女,岂能择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