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正月初九，雪后初晴，驿馆客房内炭盆烧得正暖。
卢象关对着一张山东青州府利津县的简略舆图凝神细思。
图上黄河入海口的轮廓蜿蜒，几处标注着“铁山”、“石漆渗出”、“黏土岗”的字样旁，已被他用炭笔圈画数次。
他心中构想的远不止造船、炼油、烧水泥——那只是基石。
几个功能各异、彼此勾连的工业区雏形，正在这简陋的舆图上隐隐浮现。
驿卒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沉思：“卢大人，李氏商行家主李兆先老爷前来拜访。”
卢象关心头一动。
李福昨日才走，今日家主便亲至，显见重视，或许还有其他深意。
他迅速卷起舆图收好，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青布直裰，吩咐道：“请李老爷至外厅奉茶。”
片刻后，李兆先步入外厅。
他身着靛蓝色暗纹杭绸直裰，外罩玄色狐裘披风，面容清雅，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步履从容，气度凝练。
见到卢象关，他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拱手道：“卢公子，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在下李兆先，今日一是为谢公子当日卫河援手小女之恩，二也是听闻公子大才，特来请教。”
“李家主太客气了，快快请坐。”
卢象关还礼，引他入座。
热茶奉上，寒暄几句京中雪景与时局后，李兆先自然而然切入正题：
“昨日李福回禀，盛赞公子对利津的擘画气魄非凡，见识卓绝。
我李氏商行在北地经营多年，于钱粮周转、物料采买、匠役招募、南北商路，都略有薄产与人脉。
公子若欲在利津开创局面，商行愿竭尽所能，鼎力相助。”
卢象关心中一定，对方态度明确且积极，这是好消息。
“李家主厚意，象关铭感五内。利津虽僻处海隅，土地贫瘠，然其地利确有独到之处。
在下有些粗浅设想，确需如贵行这般实力雄厚、信誉卓着的伙伴襄助。”
他略作沉吟，决定适当透露以换取更大支持，
“未来数年，利津或可规划数处工坊集中之区，所产之物将不止于漕船、石漆、水泥，更欲涉足民生百业之基。
然此事千头万绪，需步步为营，首要在筑路、建港、聚民、通商，打下牢固根基。许多细节，尚需到任后实地勘测方能定夺。”
李兆先眼中精光微闪。
卢象关这话说得颇有分寸，既展现了宏大愿景，又强调了务实步骤，更暗示了还有未明言的布局。
这种留白，反而更显其谋划之深远。
他当即慨然道：“公子思虑周详，李某佩服。具体合作方式，全凭公子每一步所需。
我李氏别无长处，唯‘守信’二字与些许积累可供驱策。资金、人力、物料、销路，公子但有所需，只管开口。”
“有李家主此言，象关心中便踏实许多。”
卢象关举杯示意，“具体章程，待我到任摸清情势后，必当尽快拟出，与贵行共议，订立契约。
眼下最急者，乃是筑港、筹建第一批工坊及招募可靠匠户，届时少不得要劳烦贵行多方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