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彰却仿佛没听见,或者说,他今晚意已决,非要表明立场不可。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不再遮掩:
“恕小老儿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若是将来……将来荣登大宝、执掌江山之人,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位尚书骤然绷紧的脸色,才缓缓继续,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那我等商人的前途如何,还真就是……尚未可知了!”
赵德彰这番话,可不是一时冲动。
自打他下定决心,砸下八十万两真金白银拿下这金陵盐区的总代理权那天起,他就已经把身家性命和整个赵氏家族的兴衰,都押在了汉王朱高煦的身上!
他心里明白他们这些做生意的,要是不抱紧汉王这条粗壮有力的大腿,将来准没好果子吃!
为啥?
因为太子朱高炽和他身边围绕的那帮子清流文官老爷,骨子里最瞧不上的,就是他们这些“逐利忘义”的低贱商贾!
老皇帝朱棣在位,还懂得利用商人,发展经济。
可等老皇帝哪天龙驭上宾,那位以“仁厚”着称、深受文官影响的太子爷坐上龙椅,情况可就难说了。
保不准杨士奇、蹇义那些个读圣贤书读迂腐了的老夫子们,就要整天在太子耳边吹风,说什么“重农抑商乃立国之本”,“商人投机取巧,败坏风气”,到时候一纸诏书下来,把这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新盐法给改了,甚至打回原形,那他赵德彰的八十万两银子,可真就要打水漂了!
吴中听到这里,脸色已然大变,厉声低喝道:“赵德彰!你疯了?!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敢出口?妄议储君,你有几个脑袋?!”
夏元吉虽然也心惊肉跳,但他毕竟更沉得住气,他伸手拦住几欲发作的吴中,目光锐利地盯着赵德彰:“赵东家,你可知你刚才这番话,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赵德彰既然已经把话说开,反而彻底放开了,他坦然迎着夏元吉的目光,嘴角甚至泛起一丝苦涩而讥诮的笑意:
“后果?小老儿自然知道!但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夏尚书,吴尚书,您二位是朝廷柱石,可能看得更远。但小老儿站在商贾的立场,看得同样真切!”
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说一千道一万,我等如今推行这新盐法,看似是与旧盐商争利,实则……是在跟谁抢饭吃?是在断谁的财路?!”
赵德彰这番质问,可谓一针见血,直指问题的核心!
早先实行的那套“开中法”,看似朝廷、边军、商人三方得益,实则最大的利益链条和操作空间,都掌握在那些掌控盐引发放、审核、转运环节的文官集团手中!
朝廷和商人不过是捡些残羹冷炙,真正的大油水,全通过各种贪腐手段,流进了文官集团的口袋。
如今汉王推行的新盐法,大刀阔斧地砍掉了中间繁杂环节,变成“官督商销”,利润分配简单明了:朝廷拿税收大头,稳定军费国用;特许商人赚取合理差价,激发市场活力。
这一下,等于是把原先文官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收入,连根给刨了!
“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赵德彰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夏尚书,这个道理,您二位饱读诗书,或许不屑,但我们这些在商言商的人,可是刻骨铭心!”
“今日这‘皇上万岁,汉王千岁’的呼声,在二位听来或许是僭越,是危险。但在小老儿,以及在场的万千商贾、百姓听来,却是再实在不过的大实话!汉王殿下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赚,我们自然念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