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港口,曾经繁华的码头区如今显得萧条而紧张。
栈桥上残留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空气中除了鱼腥,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腐烂海藻混合的臭味。
码头上,一小队葡萄牙士兵紧张地守卫着,他们看着那几艘从风暴中幸存、船体上布满新鲜伤痕却依旧散发着某种令他们感到安心力量的大明战舰缓缓靠岸,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主舰放下跳板。
周云第一个踏上岸。
他穿着半旧的暗青鳞甲,腰佩战刀,面色沉肃,长途航行的疲惫被眼中的锐利掩盖。
云霓跟在他身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色平静,手中握着一枚微微闪烁的玉符。
前来迎接的是一位葡萄牙贵族和几名低级教士,他们的衣着虽尽力保持整洁,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焦虑。
“尊敬的东方统帅,我是曼努埃尔伯爵,奉国王陛下之命在此迎接。”
曼努埃尔伯爵用葡萄牙语说道,目光忍不住瞟向周云身后那些陆续下船、沉默列队、装备精良得令人心惊的大明士兵,“教廷的使者正在教堂等候,他们非常急切地想见到您,尤其是……云霓女士。”
周云点头,用事先恶补的简单葡萄牙语夹杂着手势回应:“带路。另外,我的士兵需要安全的地方休整,补充淡水和食物。”
“当然……当然!”
曼努埃尔伯爵连忙道,挥手示意手下引导士兵前往划出的营地。
前往教堂的路上,周云和云霓沉默地观察着这座欧洲着名港口城市。
街道冷清,许多店铺关门,窗户用木板钉死。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裹紧衣服,神色惶恐。
一些建筑的墙壁上,残留着仿佛被什么酸性物质腐蚀过的黑色痕迹,或是深深的、不似刀斧造成的爪痕。
空气中那股怪异的腐朽气息时浓时淡。
教堂是城市中少数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建筑之一,尖顶上闪烁着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
教堂内,若望·马里亚枢机主教派来的两名教士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没有寒暄,直接引领周云和云霓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中,一位穿着红袍、神色更加苍老疲惫的枢机主教正对着一面残破的圣镜祈祷。
看到云霓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陡然亮起一丝光芒。
“欢迎,东方的朋友。”
老主教的声音沙哑,“马里亚兄弟从东方传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但这里的局势……比你们想象的,或许更糟。”
他示意周云和云霓看向那面残破的圣镜。
镜面模糊,却隐约映照出一片阴沉海岸的景象:灰黑色的潮水不断拍打着残缺的堤坝,潮水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蠕动的黑影,它们时而沉入水下,时而探出布满粘液和骨刺的肢体。更远处,被黑雾笼罩的海面上,似乎有巨大而不祥的轮廓缓缓移动。
“这是三天前,北部海岸‘哭泣防线’的景象。”
老主教语气沉重,“黑暗的仆从越来越多了,而且……它们似乎……在变化。普通的刀剑和火枪效果越来越差,圣水需要更高的浓度才能灼伤它们。防线每天都在后退。”
云霓凝视着镜中景象,眉头微蹙。
她能感觉到那画面中传递出的浓郁阴冷与恶意,与她在南海感应到的气息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狂暴、混乱。
周云则更关注那些黑影的形态和移动方式,在心中默默对比出发前看过的、有限的关于“暗蚀”怪物的资料。
“我们带来的士兵和装备,可以协助防守。”
周云沉声道,“但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这些怪物的种类、数量、活动规律、弱点,以及……你们现有的防御体系和兵力分布。”
老主教点点头,示意一旁的教士取来地图和卷宗。
谈判从抵达的第一刻,便已开始。
只不过,谈判的筹码是生死,谈判的桌案是即将崩溃的防线。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北京。
盛大的开幕式和令人震撼的展示之后,万国博览园进入了正式的展览与交流期。
各国使团在公开场合观看展示、参与技术讲座、进行民间商贸洽谈,一片热闹景象。
但在礼部特别安排的几处隐秘馆驿和会议室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多边及双边的秘密谈判,几乎在开幕式结束后的第二天,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核心议题只有一个:是否组建、以及如何组建一个旨在共同应对黑暗威胁的“人类文明守护联盟”。
谈判桌上的气氛,远不如博览园内那般和谐。
最大的分歧,首先来自欧洲诸国。
以神圣罗马帝国利奥波德大公和法兰西、英格兰等国代表为首的欧洲阵营,态度明确而“理直气壮”:我们正承受着黑暗最直接的侵蚀,损失最为惨重,是抵挡黑暗的第一线!因此,大明作为目前唯一展现出强大对抗能力的文明,理应承担起“领导者”的责任,提供大量无偿的军事援助、物资补给,并且……共享那些核心的符文技术和装备制造工艺!
“这是为了整个文明世界的存续!”
一位法兰西公爵挥舞着手臂,语气激动,“技术不应该被垄断!我们应该集中所有智慧和资源!如果大明保留关键技术,导致防线崩溃,那将是整个世界的悲剧!”
他的话语引起了不少欧洲代表的附和。
南洋诸国的代表则显得忧虑重重。
他们大多国力较弱,面对欧洲代表们关于“共同责任”、“分摊军费”、“提供兵员”的要求,感到压力巨大。
占城国王私下对暹罗亲王抱怨:“我们只想安安稳稳种田做生意,黑暗离我们还远……加入联盟,会不会反而引火烧身?最后好处捞不到,还要出人出钱,说不定连自主都没了……”
奥斯曼帝国的维齐尔态度最为暧昧。
他一方面对大明的实力感到忌惮和渴望,另一方面,奥斯曼与欧洲是世仇,与波斯也关系紧张。
他既不希望欧洲凭借大明援助重新壮大,也不愿完全得罪可能存在的黑暗势力,在他看来,那或许是可以利用的力量。
因此,他在谈判中更多地是试探、拖延,提出各种模糊条款,试图在各方之间取得平衡,为奥斯曼争取最大利益。
波斯亲王则相对务实,他更关注能否获得具体的利益,比如引种“灵谷”、购买新式农具、获得部分民用符文技术授权等。
对于军事联盟,他持谨慎支持态度,但强调波斯的地理位置和靠近可能受影响的区域,以及他们所做的“独特贡献”(指的是他们携带的波斯的一些古老技艺和地理知识)。
教廷的代表,若望·马里亚枢机主教及其同僚,则有着更复杂的目标。
他们迫切希望获得大明在“圣物修复”上的进一步帮助,以重振教廷的威望和力量,从而在世俗与精神层面都加强对欧洲乃至世界的影响力。
因此,他们在谈判中,一方面支持欧洲要求技术援助的呼声,因为这与修复圣物相关,另一方面又试图扮演调停者和精神领袖的角色,希望将联盟的“灵魂”掌控在教廷手中。
面对如此纷繁复杂、各怀心思的局面,大明一方的主谈官员,以杨廷麟和几位能员干吏为首的官员,展现了极大的耐心与技巧。
他们据理力争,强调大明的付出与牺牲,如已派出的志愿军,阐述技术传承的复杂性与安全性,提出“责任与权利对等”、“按能力贡献”等原则。
谈判陷入了僵局。
欧洲代表指责大明“自私”、“缺乏担当”;南洋诸国犹豫不决;奥斯曼继续搅浑水;教廷左右逢源却难以真正推动。
时间一天天过去,博览会的公开活动渐入高潮,但秘密会议室内却气氛凝重,进展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