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卿”身份,意味着非正式官职,不受拘束,但可参与实务,并获取相应酬劳与尊重。这既是对墨渠才能的认可与招揽,却也未将其完全纳入官僚体系,留有双方余地。
凌初瑶心念电转。这提议在意料之中,也是展示价值的好机会。但她不能让墨渠被工部完全“借调”走,成为随时可用的免费劳力。
她微微侧身,看向墨渠,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墨渠接收到她的眼神,拱手对梁尚书道:“大人抬爱,草民愧不敢当。能为朝廷工程略尽薄力,是草民的福分。只是草民年迈,精力不济,且……日常还需协助夫人处理些‘凌云记’模型制作与农具改良的琐事,恐难以长期、固定至衙门应卯。若大人不嫌,每逢工程遇到疑难,或需测算之时,可着人送图纸数据至敝处,草民定当竭尽所能,分析研判,提供拙见。若有极紧要处,偶尔亲至现场观摩,亦可斟酌。”
这番回答,既接受了“顾问”之职,又明确了“非坐班”的性质,且将服务范围限定在“分析研判”、“提供拙见”,并将“凌云记”的事务也摆在了明面上,暗示自己并非无主之人。
梁尚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强求,点头道:“如此甚好。便依先生之意。酬劳方面,工部自会按例支付,绝不亏待。”
“其二,”梁尚书话题一转,看向凌初瑶,“是关于农具。前番模型精巧,可见乡君与墨先生于农具改良上确有独到之处。京畿乃天子脚下,农桑为国之根本。新式农具虽好,然推广不易,农户多持观望。不知乡君可有良策?”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也是凌初瑶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她坐直身体,神色认真道:“大人明鉴。新器物之推广,口说无凭,眼见为实。臣妇斗胆提议,或可由工部牵头,在京郊皇庄或官田中,划出百十亩地,设立‘新式农具试用田’。”
她清晰阐述构想:“由工部提供场地与部分支持,臣妇与墨先生提供改良后的曲辕犁、筒车、耧车、脱粒机等实物,并派熟练工匠现场指导使用。选择几种代表性作物,分区域对比使用新式农具与传统农具的耕作效率、作物长势及最终产量。所有过程、数据,皆由工部派员监督记录,确保公正。”
“试用期可定一年或一季。若事实证明新式农具确能增产省力,届时再由工部出具官方文书,向京畿乃至全国适宜地区推广。而‘凌云记’亦可依据试用反馈,继续改进工艺,并承接部分官方订单,以合理价格供应质量可靠的农具。如此,既有利于农桑,又可规范市场,避免粗制滥造之器坑害农户。”
她提出的“试用田”模式,将工部的权威、监督职能与自己的技术、产品紧密结合,形成了一个共赢的闭环。工部得了政绩和可靠技术来源,她得了官方背书和市场准入。
梁尚书听得十分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认真权衡。良久,他缓缓点头:“‘试用田’……此议颇有可行之处。数据说话,最能服众。亦可避免盲目推广之弊。”
他看向凌初瑶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重视:“乡君思虑周详,务实肯干。此事,本官需与部中同僚及司农寺再行商议,并奏请圣上或王爷核准。若可行,具体章程,再与乡君细商。”
这便是初步同意了!
凌初瑶心中一定,与墨渠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行礼:“全凭大人做主。臣妇与墨先生随时听候吩咐。”
梁尚书也站起身,脸上露出今日第一个较为明显的笑容:“今日与二位一叙,受益匪浅。望日后合作顺利,多为朝廷、为百姓办实事。”
“谨遵大人教诲。”
会谈至此,宾主尽欢。梁尚书甚至亲自将二人送至签押房门外,吩咐书吏好生送出去。这待遇,已是非同一般。
走出工部衙门,重新坐上马车,驶离那肃穆的官衙区域,墨渠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低声道:“夫人,方才……老夫这心一直提着。”
凌初瑶也放松了紧绷的脊背,靠在车壁上,唇角却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先生应对得体,甚好。今日之后,我们才算真正在京城,有了一席‘官面’上的立足之地。”
马车辘辘,穿过繁华的街市。
凌初瑶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象,心中筹算。工部“客卿”的身份,为墨渠正了名,也为团队镀了一层“技术权威”的金。“试用田”若能落实,便是打开了官方市场的通道,意义非凡。
然而,她也清醒地知道,与工部的合作,如同走钢丝。需步步为营,既要展现价值,赢得信任与支持,又需保持独立,避免成为附庸,更需提防卷入工部内部乃至更高层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