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春意已酽得化不开了。护城河边的垂柳绿得发亮,巷陌庭院里,海棠谢了,石榴花正打着火红的骨朵儿。午后的阳光透过榆钱叶子,在地上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暖风熏人,带着槐花若有似无的甜香。
靖边男爵府的书房窗扉半开,凌初瑶正与墨渠、周伯最后核定那份即将递上的“专利条例建言”细节。日光斜照在摊开的宣纸上,墨字清晰,条理分明。气氛是连日来难得的松快。
“年限定为七年,核准需三方联验,持有者两年内需实施……夫人这些条款,既周全又留有余地,工部那边纵有争执,怕也难挑出大毛病。”周伯扶了扶眼镜,满意地点头。
墨渠捋着胡须:“只要陛下首肯,往后咱们琢磨东西,也算有法可依,有路可走了。”
凌初瑶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午后的宁静。不是府中仆役惯常的轻快步子,而是带着一种紧绷的、近乎奔跑的慌乱。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甚至忘了礼节性的叩响。冲进来的是冬生,他脸色发白,额上挂着汗珠,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盖着加急火漆的信函,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夫人!宫里……宫里程公公亲自来了,在前厅,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边疆军报,陛下急召在京重臣即刻入宫议事!公公还让……让把这个先交给您!”
“边疆军报?”凌初瑶心下一沉,倏然站起。墨渠和周伯也变了脸色。
她接过信函,火漆是兵部特有的暗红色鹰隼纹,边缘因传递仓促有些磨损。拆开,里面是冷烨尘的笔迹,却远比平日潦草,只寥寥数语,力透纸背:
“瑶娘见字:西北突遭三十年罕见倒春寒暴雪,军屯新苗尽毁,后方粮道为积雪所断,存粮仅够半月之需。已急报朝廷。边关苦寒,将士饥疲,恐生变乱。一切安好,勿念。珍重。烨尘字”
“倒春寒暴雪……粮道断绝……存粮半月……”凌初瑶的目光死死钉在这几个词上。五月的西北,本该是草木萌发、准备夏耘的时节,竟遭此酷寒?粮道一断,边关便成孤岛!半月存粮……她眼前仿佛看见冰天雪地中,戍边将士蜷缩在营帐里,守着日渐减少的口粮,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余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墨渠和周伯紧张地看着她,不敢出声。
仅仅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凌初瑶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悸已被一种沉冷的锐光压下。她将信纸折好,紧紧握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已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碴般的冷静:
“冬生,去前厅回禀程公公,说我即刻更衣入宫。大丫,取我的四品恭人朝服。墨先生,周伯,今日所议暂缓。你们先回,约束好府中上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妄议边疆之事。”
“是!”冬生转身就跑。
大丫虽也脸色发白,但动作利落,迅速去取衣裳。墨渠与周伯对视一眼,默默退下,临走前,周伯低声道:“夫人,府中银钱、‘凌云记’库存、各处关节,若有需用,老朽随时待命。”
凌初瑶点点头,没再多言。她站在书案前,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变得刺眼。夫君信中说“一切安好,勿念”,可粮绝道断,冰天雪地,如何安好?那潦草字迹背后,是怎生的焦灼与压力?
大丫捧着朝服进来,见她伫立不动,轻声唤:“婶婶?”
凌初瑶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惊涛,转身:“更衣。”
皇宫,武英殿。
此刻殿内的气氛,与殿外灿烂的春光截然相反,凝重得如同铅云压顶。皇帝面色沉郁地坐在御座上,下方,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几位军机大臣、还有几位在京的勋贵老将,皆已到齐。凌初瑶作为有“协理”之职且夫君正在边疆的命妇,也被特旨召来,站在武将命妇班列的最前首,与几位国公、侯爷夫人并列。她能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等待,似乎在看她这个“能臣干吏”的妻子,此刻是否还能保持冷静。
兵部尚书正在禀报,声音沉重:“……据靖边男爵八百里加急奏报及沿途驿站佐证,四月廿八起,西北陇右、河西一带突降暴雪,持续五日,积雪深达数尺。气温骤降,河水结冰,官道多处被雪崩掩埋。各卫所军屯春麦、豆秧十之八九冻死。更紧要者,从凉州通往边疆大营的三条主要粮道,两条被雪崩彻底阻断,清理至少需二十日;仅存一条亦多处塌方,骡马难行,运输效率不及平日三成。冷爵爷奏报,军中存粮,省之又省,最多支撑半月……”
半月!
这两个字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边疆大营十数万将士,半月断粮意味着什么,在场无人不知。饥饿的军队,在苦寒之地,离哗变或溃散,往往只差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