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空气带着夏夜特有的微凉,混合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将方才殿内的暖意与饭菜香稍稍冲淡。
朱雄英与徐妙锦并肩而行,中间隔着约莫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合乎礼仪。
宫灯的光晕是暖黄色的,一团团、一簇簇,在深沉的夜色中开辟出柔和的光域,照亮了脚下平整的青石板路,也勾勒出飞檐斗拱沉默的轮廓。
光与暗的界限在廊柱间交错,他们的身影被拉长、缩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此刻两人之间涌动、却未明言的心绪。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衣袂窸窣和细微的脚步声。
朱雄英能感觉到身侧之人那竭力维持的平静下,细微的紧绷。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也理解她的牵挂。
“你……瘦了些。”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色中却显得清晰而温和,话题起得有些突兀,却又自然地带出了些许关切。
闻言,徐妙锦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先说起这个,下意识地抬手轻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旋即又觉不妥。
她放下手,低声回道:“许是近来……睡得浅些。殿下倒是清减了,国事繁忙,还请多保重贵体。”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比在殿内时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真实的担忧。
“无妨,习惯了。”
朱雄英笑了笑,目光掠过她的侧脸轮廓,继续往前走,“你今日留在母妃处,可是心中记挂着东瀛二位兄长?”
他直接点破了她的心思,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了然。
徐妙锦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
她微微侧首,望向身侧这个比自己高了近一头的未来夫君,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与坚毅。
夜色似乎给了她一丝勇气,她没有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方才在殿内,只听了大概。殿下……可否告知臣女,二位兄长在东瀛,一切可还安好?那银矿与商事,是否……是否艰难险阻?”
她问得小心,措辞斟酌,既想知道实情,又怕触及什么不该问的机密,更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朱雄英放缓了脚步,与她稍稍拉近了些距离,声音也放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放心。增寿来信,虽言辞简略,但字里行间,并无凶险之语。辉祖稳重,增寿机敏,两人一文一武,配合默契。石见银山开采顺利,且有朝廷大军驻守,倭人南北两朝皆不敢轻犯。商事亦推行无碍,我大明货物在彼处极受欢迎。”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非但无事,更立下了大功。这第一批运回的银两,便是明证。皇爷爷与父王,都甚为嘉许。”
他没有提及更具体的细节,那些属于朝廷机密。但他给出的信息,已足够让一个悬心多日的妹妹感到宽慰了。
徐妙锦静静地听着,月光与灯光在她清亮的眼眸中流转。
她能感觉到朱雄英话语中的笃定与安抚,那份对兄长的信任,对局势的掌控,如同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拂去了她心头的阴霾与不安。
“如此……臣女便放心了。”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颤,更多的则是感激,“多谢殿下告知。兄长们能得殿下信重,为国效力,是徐家的福分。”
“亦是本王的臂助。”朱雄英接口道,语气自然而真诚,“魏国公府忠勇传家,辉祖、增寿皆是大才,此番在东瀛打开了局面,功在社稷。你亦功不可没。”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轻,目光落在前方被宫灯照亮的回廊转角。
徐妙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协助打理那些产业。
这在她看来是分内之事,甚至不足以称“功”,没想到他会记在心上,还特意在此刻提起。
一股暖流悄然滑过心田,比这夏夜的微风更柔,比廊下的宫灯更暖。
她忽然觉得,这深宫漫长的夜路,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清寂了。
她微微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涌动的情绪,只轻声道:“殿下过誉了,臣女……只是略尽绵力。”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两人已走过一段长长的回廊,前方是通往东宫侧门的月亮门,门旁植着几丛修竹,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对了,”朱雄英似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