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孙儿)遵旨!”
下关码头,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码头周边数里早已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御林军和锦衣卫精锐。
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连原本在附近江面捕鱼的渔船,都被远远驱离。
江面上,两艘改良福船、四艘护航新式战船,赫然在列。
那两艘改良福船,吃水极深,显然载重颇大。
船上、码头,到处是忙碌的身影,有身穿水师号服的军士,有内廷派出的太监,还有户部、工部的官员,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动作迅捷,无人敢大声喧哗。
朱元璋的御辇并未直接驶入码头最核心处,而是在外围一处地势稍高的阁楼前停下。
此处视野开阔,可将整个码头装卸区域尽收眼底,又避免了不必要的扰攘。
朱元璋站在栏杆前,负手而立,江风猎猎,吹动他赤色的龙袍下摆。
朱标与朱雄英一左一右,稍后半步侍立。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码头栈桥旁。
那里,一口口厚重的木箱,正被力夫们喊着低沉的号子,从海船上稳稳抬下,在码头空地上整齐码放。
箱子极沉,需要四人甚至六人合抬,扁担都被压得咯吱作响。
已经卸下的箱子,堆起了数十个齐胸高的方阵。
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深色的木箱沉默地矗立着,却散发出一种无声却撼人心魄的力量。
“皇爷爷,父王,是否近前一观?”朱雄英低声请示。
朱元璋微微颔首。
三人移步,来到堆放银箱的方阵前。
浓重的桐油味和江风水汽混合在一起。
“打开。”朱元璋淡淡道。
随侍的太监首领连忙示意,几名锦衣卫上前,用特制的铁钎,用力地撬开一口木箱的封板。
木板剥离的闷响之后——
那厚重无比的银白色光芒,如同被禁锢已久的实体,瞬间涌出,填满了箱口方寸之地,映得近前几人的脸庞都罩上一层冷冷的釉色。
刹那间,整个码头核心区域,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此,官员、军士、内侍,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一锭锭官银。
大明官制的标准元宝形制,成色极佳,在阳光下流淌着沉稳润泽的光芒。
每一锭都足有五十两,将巨大的木箱塞得满满当当。
朱元璋上前一步,直接伸出手,从箱中拿起一锭银元宝。
入手沉甸甸的,略显微凉。
那重量,那质感,真实不虚。
朱元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银锭的纹路,如此真实。
他就这样握着,良久不语。
朱标也拿起一锭,仔细看了看成色,又轻轻掂了掂,眼中难掩震撼。
他是监国太子,比谁都清楚每一分银子的分量,如今国库虽说尚有盈余,然各项开支浩繁。这五十两,在他心中掂了又掂:能换多少粮饷,能抚多少急困,都需用在最要紧的刀刃上。
朱雄英也拿起一锭,但他看的不是银锭本身,而是这堆积如山的木箱,是那还在不断从船上卸下的新箱。
他的心跳略微加速,这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蓝图正在化为现实的激荡。
「七百万两……这只是第一批。」
朱元璋握着银锭,心中念头翻滚。
「实打实的银子,就在咱手里。徐达家那两个小子,没让咱失望。」
「不,是咱大孙,没让咱失望。」
「一年一千多万两,甚至更多……」
他的胸中,一股开疆拓土时才有的豪情与灼热,在缓慢涌动。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力量,是能让他的帝国更加强大、让他的意志贯彻得更远的无上力量。
困扰他许久的边疆、赈济、俸禄……许多问题,似乎都在这沉甸甸的银色光芒前,有了新的解法。
但同时,一种属于帝王的冷静也随之升起。
「银子是好东西,亦是惹祸的根苗。怎么管,怎么用,怎么让它变成刀,变成犁,而不是变成腐肉,招来苍蝇……章程,必须快些定下来了。」
朱雄英放下银锭,心中亦在急速思考。
「石见银山的潜力必须稳住,贸易网络必须继续搭建。」
「有了这笔钱打底,开海的启动资金便充裕了。龙江船厂的新船,市舶司的选址,水师的扩建……所有计划,都可以加速了。」
他抬眼,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视线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遥远的海洋,以及那海洋所带来的无尽可能,与无尽挑战。
“好,很好。”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将手中银锭轻轻放回箱中,那一声轻微的“咔哒”闷响,在寂静的码头边显得格外清晰。
“银子入库,账目厘清,一个铜板都不许错。”
他对着肃立一旁的户部官员和内官监太监吩咐,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
“至于后续……”他转过头,目光在朱标和朱雄英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孙子年轻而坚定的面容上。
“英儿,你的章程,可以开始细化了。咱,等着看。”
“孙儿,领旨!”朱雄英躬身,声音清越。
江风拂过,带来潮湿的水汽,也吹动了朱元璋的龙袍下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阳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银山,转身,率先向御辇走去。
朱标与朱雄英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后,力夫们的号子声再次低沉地响起,更多的银箱,正从巨船的腹中,被搬运到这个古老帝国的都城。
历史的河道,在这一刻,似是被这银色的洪流,冲开了一道新的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