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立刻命人送来了笔墨。
刘秀才不需要桌子,他把纸铺在自己的断腿上。他不需要磨墨,他直接用毛笔蘸着自己咳出来的黑血,在洁白的宣纸上,开始了疯狂的狂草。
笔走龙蛇,字字泣血。
题目只有七个大字——《泣血告南楚父老书》。
文章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清河县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只有一家七口惨死的悲鸣,只有对那个为了权力出卖同胞的长公主,最恶毒、最真实的诅咒。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
京城,天工院,文印坊。
这里是除了军械坊之外,如今最忙碌的地方。
叶玄手里拿着刘秀才那篇血泪文章的原稿,以及长公主卖国契约的拓本,站在一台巨大的、刚刚组装好的机器面前。
这是墨班在叶玄指导下,利用齿轮传动原理制造的“轮转式活字印刷机”原型,虽然比起后世的机器还很简陋,但在这个还在依靠雕版印刷甚至手抄的时代,它的效率是神级的。
“墨班。”
叶玄将原稿递过去,声音冷静而坚定:
“停下所有经史子集的刊印。把所有的铅活字都给我调过来。”
“这台机器,今晚不要停。给我印!我要印十万份!不,三十万份!”
“是!”墨班虽然不知道这文章的威力,但他能感受到叶玄话语中的分量。
“轰隆隆——”
蒸汽机带动着传动轴,巨大的滚轮开始转动。
排版工人们飞快地将一个个铅活字嵌入版盘,刷上油墨。
白纸被送入机器,滚轮压过。
“哗啦啦——”
一张张带着墨香、印着《泣血告南楚父老书》和卖国契约的传单,如同雪花一般从机器的另一端飞出,迅速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叶玄随手拿起一张,看着上面那触目惊心的文字。
“江玉燕,”叶玄看着南方的方向,冷笑道,“你以为封锁了边境,我就没办法了吗?”
“你能挡得住人,挡得住马。”
“但你挡不住风,挡不住水,更挡不住真相。”
淮水北岸,深夜。
今夜,东南风起。
宽阔的江面上,大周的士兵们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投弹”。
他们并没有使用投石机,而是将数万个密封好的竹筒,抛入了滚滚江水之中。
每一个竹筒里,都塞着一份传单。而在竹筒的外面,刻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捡此筒者,免死。”
这些竹筒将顺流而下,漂过边境,漂进南楚的腹地,被无数的渔民,商船捡到。
但这还不够。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淮水北岸的漫长防线上,亮起了无数盏红色的灯火。
那是孔明灯。
成千上万盏特制的孔明灯,每一盏烧缓慢的线香。当线香烧断细线时,传单就会像雪花一样,洒落在大地之上。
“呼——”
热气升腾,万灯齐飞。
那一刻,淮水之上的夜空,仿佛倒悬的星河。
无数红色的光点,顺着强劲的东南风,越过了森严的南楚边境防线,越过了高耸的城墙,越过了那些还在沉睡的关卡。
它们带着大周的愤怒,带着清河县冤魂的呐喊,向着南楚的腹地,向着金陵城的方向,缓缓飘去。
南楚都城,长公主府。
江玉燕正站在高楼之上,看着窗外的明月,手里端着一杯美酒。
她以为大周南境此刻已是人间地狱,以为叶玄已经被瘟疫拖垮,嘴角挂着得意的冷笑。
“叶玄,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然而,就在她举杯邀月之时。
在她的头顶,在那漆黑的夜空中。
一颗红色的光点,正顺着风,缓缓落下。
它就像是一滴即将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又像是一颗即将引爆整个南楚政坛的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