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尖锐,且连绵不绝。
这声音并非来自天际的雷鸣,也不是某种嘶吼,而是由遍布京城四角的数百个巨大的铜制扩音喇叭,在高压蒸汽的驱动下同时发出的——防空警报。
“呜————!!!”
这种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代表着最高等级危机的声音,第一次在这座古老的封建都城上空炸响。
然而,对于大多数并未经历过系统化防灾训练的百姓来说,这声音带来的不是秩序,而是更深层的恐慌。
“天爷啊!这是地府的鬼在叫吗?”
“跑啊!快跑回家啊!”
街道上乱成了一锅粥。那些还没来得及撤入地下掩体的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面上乱窜。
有人试图躲在路边的摊位下,有人举起手中的木板或油纸伞,试图遮挡那从天而降的漆黑雨滴。
“滋——!”
第一滴黑雨落了下来。
它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一柄刚刚撑开的油纸伞上。
并没有雨滴敲击伞面的轻响,取而代之的是腐蚀声。
那把涂了桐油,本该防水的伞面,在接触到黑雨的瞬间,竟然冒出了一股恶臭的黄烟,瞬间被烧穿了一个大洞。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千万滴。
“啊——!我的手!我的脸!”
一名举着木板护着孩子的汉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木板在黑雨的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碳化,溶解,就像是被扔进火炉的蜡块。
黑色的液体滴在他的手臂上,皮肉瞬间溃烂,露出了森森白骨。
这根本不是雨。
这是宗门用无数尸水与剧毒煞气炼制而成的——高浓度强酸腐蚀液。
“不要乱跑!不要用木头挡雨!”
皇宫城楼的指挥室内,叶玄的手死死抓着扩音器的话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声音通过遍布全城的有线广播系统,压过了雷声,压过了惨叫,在每一个街区回荡。
“这是酸液!是毒!木头和布料挡不住它!”
“进屋!去石头盖的房子!去地下室!去地窖!”
“所有还在街上的人,寻找最近的‘铁甲犀牛’!那是钢铁,不怕酸雨!”
叶玄看着窗外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眼角几乎瞪裂。他看到一座木质的牌楼在雨中轰然倒塌,看到青石板路都在冒着酸臭的气泡。这是一场针对凡人肉体与建筑材料的降维屠杀。
“王爷……外面的雨太大了,通讯兵出不去,旗语也看不清。”赵无咎浑身湿透(那是汗水),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的伤亡报告,手都在抖,“南城的贫民窟……那是木棚区,怕是……”
“别跟我说怕是!”
叶玄猛地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林破虏呢?让他的装甲营给孤动起来!告诉他,哪怕把履带跑断了,也要把街上的人给孤塞进车肚子里!”
京城主干道,朱雀大街。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条流淌着黑色毒液的河流。两侧的店铺招牌在雨中溶解,彩色的漆皮剥落,露出腐烂的木茬。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沉重、狂暴的机械轰鸣声,硬生生地撕开了雨幕的封锁。
那是一列由二十台“铁甲犀牛”组成的钢铁车队。
这些原本为了战争而生的杀戮机器,此刻却成了这片死亡雨幕中唯一的诺亚方舟。
黑色的酸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它们厚重的渗碳钢装甲上,发出密集如同炒豆子般的爆响。
精钢车身上被腐蚀出了一块块斑驳的白印,油漆早已剥落,甚至连外挂的铲斗都在滋滋作响地冒着青烟。
但它们撑住了。
工业文明淬炼出的钢铁,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对旧时代神怪手段的绝对防御力。
“停车!开门!”
林破虏坐在一辆指挥车的驾驶位上,他没有戴头盔,脸上全是黑灰。他猛地推开沉重的侧面装甲门,对着路边瑟瑟发抖的一群难民咆哮。
“上来!都他娘的给老子上来!”
“别管那破包袱了!命要紧!”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看着那满是油污、如同怪兽巨口般的车门,有些迟疑。
“快啊!想化成水吗?!”
林破虏急红了眼,甚至不惜伸出巨大的机械臂(原本用来装弹的辅助臂),一把将那妇人连同孩子一起“抓”了过来,塞进了车厢。
车厢里原本是装填炮弹和煤炭的地方,此刻却挤满了人。
高温,机油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但在此时,这种味道就是“安全”的味道。
“满员了!将军,塞不下了!”驾驶员大喊。
“挤一挤!把炮弹扔出去!把位置腾给人!”
林破虏红着眼下令。
一枚枚昂贵的高爆弹被扔进了泥水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惊魂未定的生命。
这就是大周的军队。
在灾难面前,他们选择了丢弃武器,装载人民。
城北,太医院临时避难所。
这里原本是一座坚固的石砌道观,如今被征用为临时医院。
但此刻,这里却成了人间地狱。
“啊——!杀了我!太疼了!”
“大夫!救救我爹!他的腿没了!”
无数被酸雨淋伤的百姓躺在担架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他们的伤口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焦黑色,皮肉外翻,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