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壶滴漏“嗒嗒”响着,陈砚之正在药柜前核对李东垣的《脾胃论》抄本,泛黄的纸页上“内伤脾胃,百病由生”八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林薇蹲在地上给炒白术过筛,粉末簌簌落在竹匾里,扬起细小的白尘。
“补土派的方子是真扎实,”陈砚之合上抄本,指尖还沾着墨迹,“上周那个总觉得累的阿姨,用了补中益气汤,才喝五天,就说能拎着菜篮子上五楼了。”
林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可不是嘛,她一开始总说‘是药三分毒’,非说自己是肾虚,结果您按‘脾虚气陷’治,现在见人就夸‘还是中医懂我’。”
“哼,年轻人能沉下心研究补土派,不容易。”爷爷端着个粗瓷碗从里间出来,碗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粥,热气裹着米香漫开来,“李东垣当年创补土派,就是见了太多人不把脾胃当回事,总想着‘补肾’‘降火’,结果越治越虚。”
他刚把碗放在柜台上,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扶着位老太太进来。老太太佝偻着背,脸色白得像宣纸,走一步晃三晃,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杯底沉着层褐色的药渣。
“大夫,您给看看我妈,”年轻人声音发紧,“她这半年瘦了二十斤,吃啥都没胃口,稍微多吃点就胀得疼,西医查了胃镜,说有点胃炎,开了药也不管用,现在连走路都喘,总说‘身上没劲儿,像散了架’。”
陈砚之赶紧搬来带靠背的椅子,扶老太太坐下时,指尖触到她的手,凉得像块冰。“张奶奶,您伸舌头我看看?”老太太缓缓张嘴,舌体胖大得快抵住牙齿,边缘全是齿痕,苔白腻得像抹了层米糊。
“平时是不是总觉得累?”陈砚之搭住脉,指下的脉象细弱得像蛛丝,“说话都懒得张嘴?”
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别说说话了,连睁眼睛都费劲儿,夜里总醒,一醒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吃点甜的,吃了又反酸。”
林薇给老太太倒了杯温枣茶:“奶奶您先喝点这个,我们这枣是蒸过的,不烧心。”她趁机摸了摸老太太的胳膊,皮肤松垮得像挂在骨头上的布,“您这胳膊上的肉都松了,是不是还总觉得肚子凉?”
“凉!”老太太眼里终于有了点光,“就像揣了块冰,夏天都得焐着热水袋,一着凉就拉肚子,拉完更虚。”
陈砚之松开手,沉吟道:“这是典型的‘脾胃虚弱,中气下陷’,正合补土派的路子。李东垣说‘脾胃气虚,则下流于肾,阴火得以乘其土位’,您这虚火是假的,根子在脾胃太弱,好比家里的灶台没烧旺,锅里的水总烧不开,人自然没劲儿。”
爷爷在一旁喝着小米粥,含混不清地接话:“补土派最讲究‘升阳益胃’,得用黄芪当‘主将’,把下陷的阳气提上来,再用白术、党参当‘辅兵’,把脾胃补结实了。”
“爷爷说得对,”陈砚之拿起纸笔,“就用补中益气汤加减——黄芪得用20克,得多点,这是补土派的‘旗帜’,能升阳举陷,像给瘪了的气球打气;党参15克(代人参),白术12克,这俩是‘健脾双宝’,党参补脾气,白术燥湿,您这苔腻有湿,白术能帮着把湿气扫出去。”
他边写边解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当归10克,养血和血,您这瘦得脱形,气血都亏,得加点血药;陈皮6克,理气醒脾,免得补药太腻,把脾胃堵得更慌;升麻6克,柴胡6克,这俩是‘升阳二将’,能领着黄芪的劲儿往上走,不然黄芪的补劲儿光在肚子里打转,到不了四肢。”
老太太的孙子凑过来看药方,皱眉道:“大夫,我奶奶总拉肚子,这药里没止泻的?我给她买过蒙脱石散,吃了也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