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晨雾还没散,陈砚之正在核对新进的药材,林薇蹲在地上分拣刚到的枸杞,颗颗饱满,透着暗红的光泽。药柜上的铜环被晨露打湿,摸上去凉丝丝的。
“你说邪门不邪门,”林薇捡起一颗瘪枸杞扔进废料筐,“昨天那个风热感冒的小伙子,给他开了银翘散,今天一早打电话来说,喝了药反而咳嗽加重了,非说咱们的药有问题。”
陈砚之正在称薄荷,闻言抬头笑了笑:“这有啥奇怪的?邓老的医案里写过,风热感冒初愈,咳嗽加重是排邪的反应,说明药劲儿到了。”他把称好的薄荷倒进纸包,“等会儿他来了,你让他张开嘴看看,舌苔是不是没那么黄了?痰是不是从黄稠变成稀白了?这都是好转的兆头。”
“可人家不懂啊,”林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的人,吃了药就得立马见效,稍微有点反复就觉得是医生不行。”
“这就是当下中医的难处,”里屋传来爷爷的声音,他端着杯热茶走出来,杯沿冒着白气,“急功近利。邓老当年总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能指望一剂药就除根?”
陈砚之接过话:“可不是嘛。上次那个慢性胃炎的阿姨,吃了五剂香砂六君子汤,胃胀好多了,就是偶尔还反酸,结果听邻居说‘某某神医三副药包好’,愣是停了咱们的药,跑去买偏方,现在胃更疼了,又找回来,你说这图啥?”
爷爷呷了口茶,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邓老遇到这种事多了去了。他年轻的时候,有个痢疾患者,用芍药汤治了两天,脓血便少了,就是还发烧,家属不乐意了,说‘人家西医打一针就退烧,你这药慢悠悠的’,非要转院。结果去了西医那儿,抗生素用到第五天,烧是退了,却转成肠粘连,差点没救回来。后来还是找邓老调了两个月才好利索。”
“所以说啊,”林薇叹了口气,“咱们得把话说在前头,排病反应一定要跟病人讲透,不然吃力不讨好。”
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个保温杯,一进门就嚷嚷:“大夫,你们这药到底管不管用?我昨天吃了银翘散,今天嗓子更疼了,还流黄鼻涕,头也晕得厉害!”
陈砚之示意他坐下,伸手搭脉,指尖下的脉象浮数,比昨天稍缓些。他又让男人张嘴,看了看舌苔:“舌头伸出来,抬高点……嗯,苔还是黄,但没昨天那么厚了。”
“黄苔还在,那不就是没好转吗?”男人梗着脖子说。
“您先别急,”陈砚之示意林薇倒杯温水,“昨天您来的时候,嗓子疼得咽不下唾沫,痰是黄稠的,现在呢?痰是不是容易咳出来了?嗓子是不是虽然疼,但能说出完整的话了?”
男人愣了愣,摸着脖子想了想:“好像……是能咳出点痰了,昨天咳半天都咳不出来。说话嘛……确实比昨天强点,昨天只能哼哼。”
“这就对了,”爷爷在一旁开口,“邓老说过,‘治外感,要给邪以出路’。您这是风热犯肺,银翘散是帮您把热邪从嗓子、鼻子排出去,咳嗽加重、鼻涕变多,都是邪往外走呢。就像打扫屋子,总得先把灰尘扬起来才能扫干净,一个道理。”
男人还是不太信,皱着眉:“可头更晕了啊,昨天还没这么晕。”
陈砚之翻开病历本:“您昨天体温38度5,今天量了吗?应该降到37度8左右了吧?发烧退了点,头晕是因为身体还虚,正邪在打架,耗了元气。”他提笔在药方上添了两味药,“我给您加点葛根和白芷,葛根能升阳解肌,治头晕;白芷通鼻窍,您这黄鼻涕就能少点。”
林薇在一旁写药嘱:“煎药的时候,薄荷后下,煮开五分钟就行,别煮太久,不然辛味跑了,药劲儿就弱了。喝完药可能会微微出汗,这是好事,别受风,汗出透了,头晕就能轻点。”
“出汗?那不是更虚了?”男人嘀咕。
“这是正常出汗,”爷爷放下茶杯,“跟您发烧时出的虚汗不一样。这种汗是药劲儿带着阳气在驱邪,出完汗您会觉得身上松快,试试就知道了。”
男人半信半疑地拿着药走了,林薇看着他的背影:“希望他能听进去吧。”
“听不听在他,咱们把该说的说到了就行,”陈砚之整理着药方,“这就是邓老说的‘尽人事,听天命’。”
上午十点多,诊室里来了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由女儿搀扶着,一进门就说:“大夫,我这腿啊,又肿又胀,一按一个坑,晚上躺床上,俩腿像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动。”
陈砚之让老太太坐下,卷起裤腿,小腿果然肿得发亮,按下去半天弹不起来。他伸手搭脉,脉象沉缓,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舌苔,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苔白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