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就是那些可能出现的“内鬼”,或者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
对于“内鬼”,文安暂时没什么好办法。
工部和将作监里,世家出身的官员不少。
这些人,有些或许真觉得“教化蛮夷”是千秋功业,愿意倾囊相授;有些则可能为了家族利益或个人名声,主动向番邦示好,甚至泄露技术以换取好处。
这些人,防不胜防。
至于更高层面的压力——如果皇帝或者某位宰相,为了显示“大唐气度”,亲自下令要求工部、将作监“悉心教导”“不得藏私”,那阎立德和段纶恐怕也顶不住。
真到了那一步,文安也没辙。他总不能抗旨。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设置障碍,增加技术获取的难度和成本。
能拖慢一点,是一点。能保密一分,是一分。
特别是倭国。
文安脑海中,那个叫犬上三田耜的倭国遣唐使的名字,再次浮现出来。模糊的记忆告诉他,这不是个简单人物。
倭国对大唐技术的渴求,远超其他番邦。他们会不择手段。
必须对倭国格外“关照”。
所有倭国学子的活动范围,必须严格限制;接触的工匠,必须是最可靠、口风最紧的;能接触到的技术,必须是最基础、最无用的。
甚至可以考虑主动输出一些经过“修饰”或留有缺陷的技术,让他们学去,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浪费其国力。
这个念头有些阴暗,但文安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对朋友,自然以诚相待。对潜在的饿狼,难道还要亲手把刀递过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回到将作监时,衙署里已经点起了灯火。昏黄的光晕从各间公廨的窗户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几分暖意。
文安没有回自己的公廨,而是直接去了存放图纸档案的一号库房。
那是一排低矮的厢房,位于衙署最内侧,平时少有人来。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钥匙只有寥寥几人掌管。
负责看守库房的老吏姓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将作监干了一辈子,为人刻板寡言,但极负责。
见到文安,他颤巍巍地起身行礼。
“吴仓官,不必多礼。”
文安扶了他一把,“我来看看,库里的图纸档案,整理得如何了?”
吴仓官打开库门,引着文安进去。
屋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防虫草药气。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卷轴、册页,都用油纸或布套仔细包裹着,贴着标签。
“回监丞的话,各署历年主要的工程图纸、配方录、工艺记录,基本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