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无形而巨大。开始有一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寒门士子产生了动摇。毕竟,科举虽难,却是正途,且有世家许诺的“保障”;而学院虽新,诱人,却风险未知,还可能得罪庞大的士林集团。
陆沉和负责具体招生事务的吏部、天工院官员很快察觉到了这股暗流。送往各地的第一批“荐举”名单反馈回来,良莠不齐,许多明显是敷衍了事,甚至故意捣乱。真正有潜力的名字寥寥无几。
“陆公,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吏部一位协助此事的郎中忧心忡忡地汇报,“地方阻挠甚多,许多州县报上来的名单,简直不堪入目。而民间真正有志新学的才俊,或因家族压力,或因谣言畏惧,多持观望态度。照此下去,首届招生……恐难如愿。”
陆沉站在即将竣工的学院主楼前,望着远处忙碌的工匠,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沮丧。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旧势力的反扑如果仅止于朝堂骂战,那反倒奇怪了。争夺人才,才是真正的命脉之争。
“他们以为,用这些手段就能扼杀新学的萌芽?”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未免太小看天下寒士之心,也太小看陛下的决心了。”
他转身,对随行的几位核心官员下达指令:
“第一,严审荐举名单。通知各州县,所有荐举人员,需附详细履历、学业证明(如有)、及地方官府考核评语。凡明显不符条件、滥竽充数者,一律驳回,并追究荐举官员责任!陛下赋予我等专权,不必畏手畏脚。”
“第二,开辟‘自荐’通道。”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除官府荐举外,增设‘士子自荐’。凡自信符合条件者,可携带身份文书、自述志向与所长(可附作品,如算学题解、器械草图、策论文章等),直接前往各道首府指定的报名点,由朝廷派出的特使进行初步面试与筛选。跳过地方官府中间环节!”
这是一个大胆的突破,直接绕开了地方世家可能控制的荐举渠道。
“第三,加大宣传,澄清谣言。”陆沉继续道,“以天工院和即将成立的学院名义,撰写《告天下士子书》,阐明学院宗旨、学科设置、师资力量、未来出路(明确优秀毕业生可由学院推荐,经吏部考核后授官,等同‘待选进士’),并驳斥市面谣言。将此文书刻版印刷,发往各州府县学、书院、乃至张贴于城门集市!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第四,”陆沉语气转冷,“也是时候,让那些人知道,陛下对办好学院的决心了。请陛下明发诏令:凡阻挠士子报考综合学院、散布不实谣言、或在荐举中徇私舞弊者,无论官职出身,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同时,对首批成功考入学院的寒门学子,赐予‘天子门生’荣誉,并给予优厚津贴,免除其家庭部分徭役!”
一套组合拳迅速打出。吏部行文措辞严厉,驳回了大量滥竽充数的荐举名单,并点名批评了几个敷衍塞责的州县。“士子自荐”通道的开辟,如同在密不透风的墙上打开了一扇窗,立刻吸引了许多被地方压制、又不甘于受世家摆布的有志青年。他们或怀揣算学心得,或对器械改良有独特想法,或对经世济民抱有热忱,却苦于没有上升通道。如今,朝廷直接向他们伸出了橄榄枝!
《告天下士子书》的广泛传播,如同拨云见日,将学院的真实面貌和光明前景清晰地展现出来,许多谣言不攻自破。而皇帝关于严惩阻挠、优待学子的诏令,更是给无数寒门子弟吃了一颗定心丸,也给了那些暗中使绊子的地方势力和世家一记响亮的警告。
风向,开始悄然转变。一些原本犹豫的寒门士子,开始鼓起勇气,带上简陋的行囊和更珍贵的梦想,踏上前往道府报名点的路途。一些开明的地方官员(并非所有人都与世家勾结)也开始认真对待荐举之事。甚至,少数世家内部,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些旁支子弟或不受重视的族人,看到了通过新学院另辟蹊径、摆脱嫡系压制的可能,开始暗中准备。
京都南郊,综合学院的工地上,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日夜不息。而在更广阔的帝国疆域上,一场关于未来、关于知识、关于出路的无声争夺,也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旧贵族试图垄断人才的铁幕,正在被一支由皇权、新学理念以及无数寒士渴望改变命运的热望所组成的联合力量,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这裂缝或许尚不宽阔,但透进来的光芒,已然照亮了无数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帝国的未来,正在这新旧力量的激烈碰撞与人才资源的重新分配中,悄然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