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苏黎世湖畔,一栋拥有百年历史的豪华公寓顶层。
埃里克·施密特用力扯开领带,将一份刚收到的加密传真狠狠摔在桃花心木的书桌上。传真来自国际刑警总部,内容简短而冰冷:“‘凤凰-7’调查协调令部分冻结。瑞士联邦检察院要求补充‘直接证据链’,方可继续调用敏感金融数据。建议调查组转向更‘传统’的犯罪领域取证。”
“传统犯罪领域?”施密特对着空气低吼,仿佛总部那些官僚就在面前,“那几个东南亚的毒品账户明显是诱饵!是故意扔出来分散我们注意力的!他们看不懂吗?!”
玛塔·罗西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目光扫过那份传真,叹了口气:“埃里克,冷静点。总部有总部的压力。陆氏的律师团联合了七家顶级律所,向瑞士联邦行政法院提出了申诉,指控我们滥用调查权、损害商业声誉。政界和商界都有声音施加压力。这个时候,要求‘更扎实的证据’,是政治上的必然选择。”
“狗屎的政治!”施密特烦躁地抓了抓所剩不多的头发,“我们距离核心只差一步!‘雾影’计划那些假线索虽然浪费了我们两周时间,但也反向印证了对手的反应速度和资源调动能力!这本身不就是证据吗?一个普通的富豪,能有这样的反侦察能力?”
玛塔沉默。她理解施密特的挫败感。过去一个月,他们像在迷宫里追逐一个幽灵。每当似乎要抓住线索的尾巴,总会有新的干扰出现——土耳其的文物贩子“意外”死亡,哈萨克斯坦的铼粉运输记录“神秘”失踪,就连他们内部,似乎也出现了信息泄露的迹象。
“埃里克,”玛塔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的方向一开始就有点偏差?”
“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假设陆沉是一个超级犯罪集团的头目,走私文物、洗钱、采购敏感物资。”玛塔斟酌着词句,“但如果,他的目的不是犯罪呢?或者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牟利犯罪?看看他资金的最终流向:前沿科研、精密制造、太空探索……还有那些带有明显‘实验’性质的仿古艺术品。这更像是一个……拥有独立资金来源和终极目标的‘私人研究机构’,只是手段游走在法律边缘。”
施密特皱眉:“你是说,他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技术?甚至更宏大的目标?”
“我不知道。”玛塔摇头,“但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他的防御如此严密、反应如此迅速——他保护的,可能不是肮脏的秘密,而是他认为至关重要的‘项目’。而对付这样的对手,常规的警方调查手段,可能真的不够。”
施密特陷入沉思。玛塔的推测虽然大胆,但并非没有道理。他回想起陆沉公司的研究简报,那些关于古代颜料复原、古DNA提取的项目,表面上合理,细究之下却总有些过于“前沿”和“跨界”。还有那些采购的特殊原材料,虽然敏感,但若真是用于某些超前的基础研究,似乎也说得通……
“我们需要内部情报。”施密特最终说道,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既然外部金融追踪受阻,那就从‘人’下手。陆沉不是神,他的帝国需要人运转。律师、会计师、研究员、甚至……政府内部的审批官员。总有人会知道些什么,总有人……会有弱点。”
玛塔心领神会:“你想启动‘鼹鼠’程序?”
“对。”施密特点头,“申请特别经费,启动B级‘鼹鼠’行动。目标:渗透陆氏控股外围关联企业、合作研究机构,以及可能与之有业务往来的政府监管部门。重点是香港、新加坡、瑞士、卢森堡。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内部架构、决策流程、尤其是……陆沉本人的行踪和健康状况。”
玛塔知道,这意味着一场更隐秘、也更危险的游戏。贿赂、勒索、策反……这些灰色手段,将正式被引入这场调查。
“总部会批准吗?这涉及到……”
“我会亲自去里昂(国际刑警总部所在地)陈述。”施密特打断她,“把我们的分析和困境,原原本本告诉总秘书处。如果他们还想破解这个谜题,这是唯一的选择。”
就在施密特和玛塔谋划更深层渗透的同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办公室的某些“常规清洁”和“设备维护”服务,早已被雅典娜控制的空壳公司承包。一些微不可察的传感器,正静静地收集着这里的声波和电磁信号。
香港,半山,一栋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全景的顶级公寓。
詹姆斯·张(张俊杰),英籍华人,四十岁,牛津法学院毕业,香港排名前三的“衡平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同时也是陆氏控股在香港的长期外部法律顾问之一。他擅长处理跨境并购、金融监管和危机公关,是陆氏帝国在香港的“白手套”和防火墙之一。
此刻,他却没有心思欣赏窗外的夜景。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瑞士律师同行刚发来的消息:国际刑警的调查虽被暂时阻滞,但对方已转向更隐蔽的渗透,重点就是香港和新加坡的法律及金融界。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陈卓今天下午发来的加密指令:“启动‘涅盘-德尔塔’序列:开始剥离你在衡平所负责的所有与陆氏相关业务,逐步转交给你团队中的第二顺位合伙人。过程需自然,理由充分。完成后,你将获得‘蓝色信封’,并按预定路线转移。”
“蓝色信封”是代号,意味着丰厚的酬劳、新的身份、以及安全的离港通道。这是“涅盘”计划中,对部分关键外围人员的“清理”和“安置”步骤。
张俊杰明白,这是风暴将至的信号。陆沉和他的核心团队,正在做最坏的打算,并切断可能被追溯的外围联系。作为知道不少内情(虽然并非核心)的外部律师,他也在被“清理”之列。
理智告诉他,应该服从安排,拿钱走人,去瑞士或加勒比海某个小岛开始新生活。他这些年赚的钱,早已几辈子花不完。
但是……不甘心。
他不仅仅是陆氏的律师,更是这个庞大帝国在香港法律界的代言人。他享受那种游走在规则边缘、替巨头解决麻烦、被同行敬畏的感觉。一旦切断联系,拿钱消失,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钱的退休律师,再无往日的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危险中的……机遇。
国际刑警在找陆沉的把柄。如果……如果他手中掌握的一些“边角料”信息,能够成为撬动这个帝国的杠杆呢?当然,他绝不会出卖核心机密(那会要他的命),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又能引导调查方向的“线索”呢?比如,陆氏某个子公司与某个东欧军火商的“偶然”业务接触记录(实际是采购特种钢材);比如,陈卓某个助手在闲聊中提到的“老板对某些古代能量符号的异常兴趣”……
这些信息碎片,在平时毫无价值,但在国际刑警急于突破的时候,或许能换回更多东西——不仅仅是钱,可能是豁免,甚至是在新秩序下的……地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蔓延。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昂贵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燥热。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张俊杰心中一紧。这个时间,谁会来?他没有预约任何访客。
他走到门禁屏幕前,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得体、笑容温和的亚裔男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商务人士。
“哪位?”张俊杰用英语问。
“张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我是‘环球风险咨询公司’的客户经理,姓李。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关于亚太区法律合规环境的调研,想就几个专业问题,请教一下您这位行业翘楚。只需占用您十五分钟时间。”门外的男子语速平缓,态度谦恭。
“环球风险咨询?”张俊杰快速回忆,没听说过这家公司。但对方能通过楼下安保,直接来到他门口,显然不简单。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在香港,小心驶得万年船,但也不能显得过于畏缩。
“李先生,请进。”张俊杰保持警惕,将对方让进客厅,但没有关门。
李姓男子进屋后,并未东张西望,而是直接坐在沙发上,将公文包放在脚边,开门见山:“张先生,时间宝贵,我直说了。我受一些‘朋友’委托,他们对陆沉先生和他的商业帝国非常感兴趣。尤其是最近,国际上有一些不友好的目光投过来。我的‘朋友们’相信,像您这样与陆先生合作多年、深谙其中关窍的杰出人士,一定有些独特的见解,或许……还能提供一些有助于澄清误会的背景信息。”
张俊杰心中剧震,脸色却努力保持平静:“李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为客户提供服务,遵守律师保密协议。如果你所说的‘朋友们’对陆氏的业务有兴趣,应该通过正式渠道接洽。”
“当然,当然。”李先生笑容不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信封,轻轻推到张俊杰面前的茶几上,“正式的渠道总是缓慢而低效。这里是五万美金,一点小小的‘咨询费’,只为换取您一些不涉及具体客户机密、关于行业趋势和潜在风险的……宏观看法。比如,您觉得,像陆氏这样业务遍布全球、涉及众多敏感领域的集团,在当前的国际环境下,最大的‘合规挑战’可能来自哪些方面?又该如何……未雨绸缪?”
话术很高明,没有直接要求出卖信息,而是用“行业咨询”和“宏观看法”做幌子。信封里的钱,既是诱惑,也是试探——看你敢不敢拿。
张俊杰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心脏狂跳。五万美金,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这钱背后代表的意义,却重若千钧。拿了,就等于打开了一道缝。不拿,可能就错过了什么,也可能……会惹恼对方背后的“朋友们”。
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国际刑警,或者美国F的试探。他们的渗透,已经开始了,而且精准地找到了他这个可能存在的弱点。
“李先生,”张俊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是个律师,靠专业和信誉吃饭。你的‘咨询费’,我心领了,但请收回。关于行业趋势,我可以在公开场合分享看法,但私下收钱谈论,不合规矩。”
他把信封推了回去。
李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未减:“张先生果然是恪守原则的专业人士,令人钦佩。既如此,打扰了。”他收起信封,站起身,“不过,我的‘朋友们’很有耐心,也很愿意为有价值的信息支付合理的报酬。如果您将来改变主意,或者……察觉到任何可能对陆氏、甚至对您自身不利的风险,这个号码,随时有效。”
他留下一张只印有一个加密通信邮箱地址的名片,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张俊杰跌坐在沙发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去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是遵从陈卓的指令,拿“蓝色信封”安全离开?还是冒险与虎谋皮,试图在崩塌的帝国废墟上,为自己攫取更多?
他望向窗外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夜景,那光芒此刻看来,却有些刺眼和虚幻。
视线转回大夏,京师。
沈文渊的度支司,在陆沉昏迷、通道断绝后,压力并未减轻,反而与日俱增。一方面要应对新政带来的财政扩张和结构调整,另一方面,还要暗中监控顾秉谦等新兴资本势力的动向,以及追查西山工场资金暗网的余波。
这一天,刘秉忠带来了一份让他眉头紧锁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