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会多一分依赖。”诸葛明提醒,“如果士兵们开始指望屏障而不是自己的战术素养,一旦屏障失效……”
“所以要严格训练。”萧北辰定下基调,“屏障是最后的手段,不是第一选择。所有配发装备的部队,必须加练‘屏障失效应急预案’——假设屏障只能持续五秒,你该怎么办?”
命令传达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边境部队的训练科目增加了新内容。士兵们在模拟屏障突然消失的情况下练习快速寻找掩体、交替掩护撤退。岩山甚至设计了一套“诱敌深入”战术——故意用屏障吸引敌人火力,然后突然关闭屏障,伏兵从侧翼杀出。
士气确实在提升。
但与此同时,黑暗中的眼睛,也盯上了这项技术。
第三幕:技术泄露危机
腊月初,碎叶城下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覆盖了街道和屋顶,整座城市变成了黑白水墨画。但在墨渊经营的“春风茶馆”地下密室里,气氛却比冰雪更冷。
“蛛网”截获了第十七条加密情报。
墨渊——这位永远穿着灰色长衫、看似普通茶馆掌柜的中年人——此刻眉头紧锁。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密报,都用特殊的药水处理过,显露出隐形的文字。
“黑汗王庭的‘影子卫队’在碎叶城至少有七个活跃的间谍小组。”墨渊的声音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暴露出内心的焦躁,“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零点能技术,特别是单兵屏障发生器的设计图。”
萧北辰坐在他对面,慢慢啜饮着热茶。茶是江南的龙井,在这个时代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开价多少?”萧北辰问。
“离谱的高。”墨渊推过一份密报,“完整的设计图,换十万两黄金——不是银票,是足金。外加在黑汗的王庭封爵,世袭罔替。如果还能拿到零点能装置的核心参数……报酬翻三倍。”
“已经有人被接触了?”
“三个。”墨渊的眼神变得锐利,“都是格物院的中级技术员。两个拒绝了——一个假装答应然后向我们汇报,另一个直接痛骂了接头人。但第三个……”
他停顿了一下,抽出最室副主任。妻子王氏,三年前染了怪病,浑身关节疼痛,日渐消瘦。碎叶城的名医都看遍了,药吃了上百副,不见好转。”
萧北辰记得这个人。李成是沈括从江南带回来的学者之一,专攻能量转换理论,在屏障发生器的散热系统设计上有重要贡献。一个沉默寡言但极其专注的人。
“三个月前,李成私下通过商队,重金请来一位江南的名医。”墨渊继续说,“诊断结果:王氏患的是‘骨蚀症’,一种极罕见的病症。需要一味主药——‘千年血珊瑚’,只在南海万丈深海才能采到,而且十年未必能出一株。”
“江南林家有一株。”萧北辰已经猜到了。
“对。林家开价:五万两白银,或者……”墨渊抬起眼,“用格物院的最新研究成果来换。”
萧北辰闭上眼睛。又是林家。这个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黑汗的间谍承诺,只要李成拿到屏障设计图,不仅给黄金封爵,还会动用他们在江南的关系,从林家‘借’出血珊瑚。”墨渊的声音低了下来,“李成挣扎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妻子的病情恶化了,昨天开始咯血。”
密室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许久,萧北辰开口:“王氏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李成把一切都藏在心里,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家照顾妻子,在人前强颜欢笑。”墨渊叹了口气,“昨天他值夜班时,在实验室里……哭了。虽然隔着门,但我的线人听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的建议?”萧北辰看向墨渊。
这位情报头子罕见地犹豫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寒江独钓图》前——画的后面是暗格,藏着最机密的情报。
“常规做法是直接抓捕李成,审讯,顺藤摸瓜挖出整个间谍网。”墨渊说,“但这样会打草惊蛇。而且……李成是个人才,他对屏障技术的理解排进全院前五。损失他,研发进度至少拖慢一个月。”
他转过身:“所以我的建议是……将计就计。给他一份修改过的图纸。”
萧北辰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详细说说。”
“图纸的核心参数微调。”墨渊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比如,能量压缩率设定得略高,让造出来的屏障发生器在使用三次后,核心模块会过热熔毁。或者,频率共振参数偏移0.3%,让屏障在受到特定频率的声波干扰时……反向释放能量,把使用者炸伤。”
“要确保黑汗拿到图纸后,会迫不及待地仿制、测试,然后……”萧北辰明白了。
“然后付出代价。”墨渊点头,“而且,我们要让整个过程看起来像是意外泄露——李成‘不小心’弄丢了图纸,图纸‘偶然’被间谍捡到。这样黑汗不会怀疑图纸的真伪,反而会更加确信这是天赐良机。”
萧北辰思考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风险很大。如果黑汗的技术人员水平够高,可能会发现图纸的破绽。如果李成在过程中崩溃,可能全盘托出。如果……
但如果不这样做,直接抓捕李成,会寒了其他技术员的心——他们会想:为联盟呕心沥血,家人垂危时却得不到救助,还要被当成叛徒。
而且,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把错误情报塞进敌人手里的机会。
“执行吧。”萧北辰最终做出决定,“但要注意几点。”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的北墙——那里挂着一幅详细的碎叶城地图。
“第一,图纸的修改要极其专业,让破绽藏在最深的计算层,只有沈括这个级别的人才能发现。第二,确保李成‘偷’图纸的过程有惊无险,增加真实感。第三……”他看向墨渊,“王氏的病,我们不能不管。以匿名慈善的方式,把最好的药送去,请最好的大夫——但要确保李成不知道是我们做的。”
墨渊深深看了萧北辰一眼:“主公,您这是在……”
“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萧北辰说,“也给我们自己一个……不变成冷血机器的机会。”
计划开始执行。
墨渊的“蛛网”像真正的蜘蛛一样,开始编织一张精密的网。
第一步:让李成“偶然”听到一个消息——黑汗的商队下次来碎叶城时,会带来半株血珊瑚作为样品,如果合作愉快,后续会有更多。
这个消息通过茶馆里“喝醉的商人”之口,传到了李成经常去买药的药铺掌柜耳中,再由掌柜“无意间”透露给李成。
李成的反应很微妙。他连着三天在药铺外徘徊,最终没有进去。
第二步:创造机会。
腊月初七,格物院举行季度成果汇报会。按照惯例,重要设计图的备份会存放在档案室的保险柜里,而当天晚上值班的,正好是李成。
墨渊的人提前在档案室的锁上做了手脚——让锁芯稍微卡顿,需要多试几次才能打开。又在保险柜的密码轮上留下了极细微的痕迹,暗示最近有人开过柜子。
那天晚上,监控显示李成在档案室门口停留了足足一刻钟。他来回踱步,几次伸手要去推门,又缩了回来。最后,他看了看怀表——那是妻子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咬咬牙,推门进去。
保险柜前,李成的手在颤抖。他试了三次密码才打开柜门,取出了一卷图纸——当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修改版。
图纸被塞进特制的空心鞋跟里。李成走出档案室时,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三步:交接。
腊月初八,碎叶城夜市。这是北境的传统,哪怕在备战最紧张的时候,百姓也需要一点烟火气来支撑。
夜市从酉时开始,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摊贩的吆喝声、小吃的香味、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李成按照约定,来到一个香料摊前。
接头人是个西域面孔的商人,穿着华丽的锦袍,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李成假装挑选香料,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图纸从鞋跟滑出,落进了商人敞开的袖袋里。
一切顺利。
但就在商人准备离开时,意外发生了——一队巡逻兵“恰好”经过。
“所有人,原地站好!”队长大声命令,“接到举报,有违禁品走私!所有商人,打开货箱接受检查!”
人群骚动起来。商人脸色微变,他迅速从袖袋中取出图纸,想要塞进旁边的香料袋里。但就在此时,他的助手——一个看起来笨手笨脚的年轻人——“不小心”撞翻了那袋香料。
羊皮纸卷从袋中滚出,被夜风一吹,展开了一角。
上面清晰的机械图和能量公式,在灯笼光下格外刺眼。
更巧的是,旁边就是格物院设立的“军民科技成果展”临时展馆。今晚的参观者中有不少外国使节和商人——包括罗兰德公国派来的技术顾问,一个秃顶的中年学者。
图纸被风吹起,在空中飘了几圈,像一只垂死的白鸟,最终飘进展馆敞开的窗户,落在了一个展示古代星象仪的展台上。
展台旁,一名格物院的工作人员正在向参观者讲解。他“恰好”回头,看到了图纸。
“这、这是……”工作人员捡起图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是我们正在研发的屏障发生器设计图!怎么在这里?!”
他高举起图纸,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卫兵!卫兵!机密图纸泄露了!”
现场瞬间炸锅。
参观者们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外国使节们交换着眼神,罗兰德顾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纸——虽然他只能看到一小部分,但那些公式、那些结构图,已经足够让他心跳加速。
卫兵冲了进来,封锁展馆。图纸被“紧急回收”,所有参观者被要求留在原地接受询问。
夜市那头,黑汗商人趁乱溜走了——当然是墨渊的人故意放走的。他必须回去报信:任务失败,图纸没拿到,但亲眼见到了图纸的真实存在。
而展馆里,罗兰德顾问被盘问时,一脸无辜:“我只是来参观星象仪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回到驿馆后,立刻写了一封密信,用信鸽送了出去。
深夜,格物院紧急会议。
沈括“勃然大怒”,宣布全院彻查,所有接触过屏障项目的人员都要接受审查。李成也在被审查之列,他脸色惨白,回答问题时常前言不搭后语。
但审查结果“显示”,图纸泄露是因为档案室的门锁故障,加上当晚有大风,图纸可能是被风吹出了窗户。李成的值班记录没有问题,他只是“疏忽”了没有关严窗户。
最终,李成被记大过一次,扣罚三个月俸禄,调离核心技术岗位——调到档案管理部门,负责整理古代文献。
处分宣布时,李成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庆幸,还是羞愧。
三天后,一个匿名包裹送到了李成家。
包裹里是一株用冰玉盒保存的血珊瑚,色泽鲜红如血,散发着淡淡的海腥味。还有一张药方,和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医者仁心,药赠有缘。盼夫人早日康复。”
王氏服药后第三天,咯血止住了。第七天,可以下床行走。李成跪在妻子床前,握着她渐渐恢复温热的手,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不知道该感谢谁,也不知道该向谁忏悔。
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碰不得那些图纸了。
墨渊向萧北辰汇报结果时,用了一个词:“圆满。”
“黑汗会认为泄露是意外,会加紧寻找其他突破口。罗兰德确信了屏障技术的真实性,他们的技术升级会提速——但方向可能是错的,因为他们在展馆里看到的,只是图纸的一小部分,而且是经过筛选的部分。”
“李成呢?”萧北辰问。
“在档案室工作很认真。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那些积灰了几十年的古籍整理得井井有条。”墨渊顿了顿,“昨天,他托人给格物院捐款一百两银子——那是他全部积蓄,说是‘赎罪’。”
萧北辰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积雪的梅树。梅花开了,点点红艳压在白雪上,倔强而脆弱。
“他不需要赎罪。”萧北辰轻声说,“需要赎罪的,是这个把人逼到墙角的世界。”
墨渊沉默良久,忽然说:“主公,您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更像……人了。”墨渊难得地笑了笑,“以前的您,眼睛里只有目标和代价。现在的您,眼睛里有了挣扎。”
萧北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梅花,想起了星舰里那个苍老的舰长。那个人在交出技术时,眼中也有同样的挣扎——把毁灭的力量交给一个年轻的文明,究竟是对是错?
没有答案。
只有选择,和选择带来的后果。
第四幕:武器的定义
永昌四十五年一月,碎叶城城墙。
经过两个月的赶工,四座零点能脉冲炮防御炮台终于安装完毕。它们分别架设在城墙的四个角楼上,炮身用黑铁铸造,上面刻满了细密的能量导流纹路,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安装当天,萧北辰带着军事委员会的核心成员登上城墙。
寒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从城墙上看下去,碎叶城的街巷像棋盘一样展开,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远处,昆仑山脉的雪顶连绵不绝,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第一个操作员已经就位。
他叫王铁柱,十九岁,来自北境最北边的苦寒之地。参军三年,因为在去年秋天的边境冲突中,用一把老式火铳连续击毙了七个黑汗骑兵,被破格提拔为炮长。
此刻,王铁柱穿着特制的操作员制服——深蓝色,镶银边,左臂绣着脉冲炮的徽记。他站在炮台前,手按在冰凉的金属操作杆上,既兴奋又紧张。
“将军,这炮……真能打五里远?”他问萧北辰,声音有些发颤。
“能。”萧北辰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瞄准镜。镜片里,五里外的靶场清晰可见,那里竖立着十个模拟的攻城器械——投石车、冲车、箭楼,都是用木头和帆布搭的,但在瞄准镜的刻度下,却显得异常真实。
“但你要记住三条铁律。”萧北辰转身,面对所有在场的官兵。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寒风中字字清晰:
“第一,只有确认目标是敌人且构成直接威胁时,才能开火。第二,开火前必须进行至少一次警告射击——向目标前方或上空。第三,绝不向平民、降兵、或无威胁目标开火。”
王铁柱认真点头,重复了一遍。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敌人用平民当盾牌呢?如果他们把老百姓绑在冲车前面,逼我们开炮呢?”
这个问题让城墙上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萧北辰。
寒风吹起他的披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铁柱以为将军不会回答了。
“那就用你的判断。”萧北辰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但每一个判断,你都要能向自己的良心交代——在无数个夜晚,当你闭上眼睛,那个决定不会变成噩梦来纠缠你。”
他拍了拍年轻炮手的肩:“这不是标准答案。战争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选择,和承担选择的勇气。”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测试开始。
靶场那边升起绿色信号旗——准备就绪。
王铁柱戴上耳机,里面传来观测员的汇报:“风向西北,风速三级,能见度良好。目标锁定,距离五里又一百二十步。”
他的手在操作杆上微微出汗。他想起参军前,父亲——一个老猎户——对他说的话:“铁柱啊,枪口要对准猎物,但心要对准天道。杀生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取乐。”
现在他手里的不是猎枪,是能打五里远的神炮。
“目标已锁定。”王铁柱汇报,声音稳定了下来,“请求开火。”
城墙指挥所里,韩世忠看向萧北辰。萧北辰点头。
“批准。”
王铁柱拇指按下发射钮。
没有震耳欲聋的炮声。
只有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大的弓弦在极远处震动。炮身几乎没有任何后坐力,只有炮口前方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束射出。
太快了。
光束跨越五里距离,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
第一个靶子——那座木制的攻城塔——在被击中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燃烧,而是像沙堡遇上了海浪,从顶部开始无声地崩解、消散。木头化为齑粉,帆布化为飞灰,金属部件化为铁屑。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光束在王铁柱的操控下微微移动,像一支神明的画笔,所过之处,一切物质的存在都被“擦除”。
十秒。
只用了十秒,十个靶子全部消失。原地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痕迹,和缓缓飘落的灰烬。
寂静。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每个人都亲眼见证了这种力量——不是破坏,是抹除。是让事物从“存在”变为“不存在”的力量。
王铁柱的手在颤抖。他刚才做了什么?他按下按钮,然后五里外的东西就……没了。这不是打猎,不是打仗,这像是……神罚。
“能耗:3%。”观测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干涩而机械,“冷却时间:十五秒。可连续发射。”
韩世忠走到萧北辰身边,这位老将的脸色异常凝重:“这东西……确实只能用于防御。如果用于进攻,没有任何城墙、任何军队能挡住。”
“所以它必须被锁住。”萧北辰转身,面对所有在场官兵,“从今天起,脉冲炮的操作员必须每月接受伦理考核——不是考技术,是考心性。不合格者,立刻调离。”
他看向城墙下的碎叶城:“炮台的控制密钥分三份。一份在城防司令手中,一份在军事委员会代表手中,还有一份……在平民监督委员会手中。需要三方同时同意,才能解除安全锁,让炮台进入战斗状态。”
他走回王铁柱面前。年轻的炮手还盯着瞄准镜,脸色有些发白。
“王铁柱。”
“在!”他猛地立正。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王铁柱张了张嘴,想说“光荣”,想说“自豪”,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害怕,将军。”
“怕什么?”
“怕……怕我按错按钮。怕我判断错了。怕我变成……杀人魔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眼神很清澈,没有逃避。
萧北辰点点头:“记住这种害怕。它会是你最好的保险。”
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这种武器不是荣耀,是诅咒。我们背负它,不是为了耀武扬威,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永远不用背负它。明白吗?”
“明白!”城墙上下,官兵们齐声回应。
测试结束后,萧北辰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
诸葛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主公,我们正在创造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它强大得可怕,但我们也给它戴上了最沉重的枷锁。这真的会是正确的路吗?”
萧北辰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容。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历史上所有文明,在获得毁灭性力量时,都以为自己能控制它。但最终,要么力量失控,要么人被力量异化。”
他喝了口茶,苦中带甘:“但至少,我们在尝试。我们在武器诞生的第一天,就给它戴上了镣铐。我们在士兵学习使用它的第一天,就教他们敬畏它。”
诸葛明沉默片刻:“您相信人性吗?”
“我相信一部分。”萧北辰看向城内——街巷里,孩子们在雪地上玩耍,小贩在叫卖热腾腾的烤饼,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我相信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打仗、杀人、征服……那是少数人的欲望,裹挟了多数人的恐惧。”
他收回目光:“我们的武器,是为了保护那‘多数人’安稳过日子的权利。不是为了满足那‘少数人’的欲望。”
“但如果……”诸葛明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用这种武器去杀人呢?如果黑汗的骑兵真的冲过来,如果罗兰德的铁甲舰真的开进我们的港口……”
萧北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空。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仔细看,能看见三个微弱的光点,排成等边三角形——那三颗星又近了。
“根据塔克拉斯的监测报告,”他换了个话题,“最近三个月,黑汗境内的能量异常事件增加了三倍。有牧民报告看见‘地面发光’,有村庄整夜被‘无声的闪电’笼罩,有山脉深处传来‘大地的呻吟’。”
诸葛明的表情严肃起来。
“罗兰德的舰队在归墟附近的活动频率增加了五倍。他们似乎在打捞什么东西——从深海。大食的学者正在疯狂研究龙骨文,他们的哈里发宣布,找到‘神之武器’的人,封亲王,赏金城。”
萧北辰的声音低沉如叹息:“所有人,都在为那个夜晚准备。挖洞的,造船的,铸剑的,祈祷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三星凌空。”
“而那个夜晚之后的世界……”
他没有说完。
但诸葛明明白。
那个夜晚之后,要么是新的黎明——文明在废墟上重生,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
要么……是永恒的黑暗。一切都归于寂静,连悔恨都不会剩下。
而他们手中的武器,他们给武器戴上的镣铐,他们教给士兵的敬畏……所有这些,都将决定走向哪一种结局。
寒风又起。
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像在宣誓,又像在哀鸣。
远处,王铁柱还在炮台前,一遍遍练习操作流程。他的动作认真而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圣物。
也许,这就是区别——当力量被视为工具,人会变得狂妄。当力量被视为责任,人会变得谦卑。
而在末日将至的时代,谦卑,或许比力量更重要。
萧北辰最后看了一眼那三颗星,转身走下城墙。
在他身后,碎叶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像散落大地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