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甬道微光与沉重低语
微弱的橘黄色火苗在石质平台上跃动，贪婪地舔舐着那小块宝贵的固体燃料，散发出有限却足以救命的热量。光芒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巨大阴影，将围坐的众人身影拉长、扭曲，仿佛一群刚从地狱冥河中爬出的疲惫亡灵，正围绕着微不足道的温暖进行着无声的祭奠。
冰冷湿透的衣物在热力烘烤下，蒸腾起缕缕白色的、带着汗味和河水腥气的水汽。身体的热量在一点点回流，僵硬麻木的四肢逐渐恢复了知觉，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的、遍布全身的酸痛和伤口被温暖刺激后复苏的尖锐疼痛。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声、柴火（燃料块）燃烧微弱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暗河依旧隐约可闻的沉闷流淌声。
苏婉清将林枫挪到了最靠近火源、又不会直接接触到火焰的位置。她跪坐在他身边，用已经半干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和颈间的冷汗与水渍。他的体温在温暖中趋于平稳，虽然仍偏低，但不再有那种濒死的冰冷。呼吸依旧轻浅，但规律了许多，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不再有之前那种令人心揪的滞涩杂音。他依然沉睡，或者说，是身体在药物、极度疲惫和伤痛共同作用下的深层修复性昏迷。苏婉清的手指拂过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弛，却又立刻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虚脱的后怕攥紧。刚才岩壁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韩医生的滑脱，担架的倾斜，秦雪拼命的拉拽……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此刻她守着的，可能就只是一具冰冷的躯体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林枫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和温度。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微微蹙眉，便用双手拢住，轻轻地呵着气，试图用自己掌心的微薄暖意去驱散那份寒意。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旁人眼中，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深入骨髓的关切。
秦雪坐在火堆另一侧，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她已经脱下了湿透破损的外层防护服，只穿着贴身的、同样潮湿的深色衣物。右臂的衣袖卷到肘部，露出之前用力过度而肿胀泛红的小臂肌肉，以及几处被岩壁刮擦出的新鲜血痕。她正用左手拿着那块还没用完的、微湿的布片，咬着牙，一下下地、不算轻柔地擦拭着右臂的伤处，试图缓解那种火辣辣的酸痛和淤血。肋骨的固定带因为浸水而显得沉重勒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晰的闷痛，她只能尽量放慢呼吸的节奏。她的目光低垂，专注于自己的手臂，但眼角的余光，却将苏婉清为林枫呵手取暖的情景收入眼底。那画面安静而自然，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她心底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角落。她迅速移开视线，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的火苗和自己手臂的疼痛上。
王贵正拧着他那件湿透的上衣，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体格最壮，恢复也最快，此刻虽然疲惫，但眼神已经重新恢复了惯有的警惕，不时扫向火光照耀范围之外的黑暗，尤其是那条向上延伸、没入未知的石阶甬道入口。韩医生则在仔细检查他那宝贝的物资背包，确认里面的文件、工具和剩下的燃料块是否安然无恙，眼镜片后的眼睛在火光下反射着专注的光芒。小雨蜷缩在火堆旁，身上盖着秦雪给的那件半干衣物，已经抵挡不住疲惫和温暖的诱惑，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却又强撑着不让自己完全睡去。
时间在沉默与各自休整中流逝。燃料块很小，燃烧得很快，橘黄的火苗肉眼可见地缩小、黯淡下去。
“火……要灭了。”韩医生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不舍。这点温暖太珍贵了。
秦雪抬起头，看向那条幽深的石阶甬道。“不能等火完全熄灭再走。我们需要光亮，也需要尽快找到更干燥、可能更安全的地方。这里太靠近水面，湿气重，呆久了会失温。”
她的判断得到众人无声的认同。苏婉清最后检查了一遍林枫的固定和包扎，确认在移动时不会造成二次伤害。王贵和韩医生重新背起物资背包。小雨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清醒。
“王贵，还是你打头阵，注意阶梯是否牢固。”秦雪扶着岩壁站起身，右臂的疼痛让她动作有些迟滞，“苏医生，韩医生，你们负责林队。小雨跟着我。”
队伍再次集结，离开了那堆即将熄灭的灰烬和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暖，踏上了向上延伸的、被黑暗吞噬的石阶。
石阶粗糙而陡峭，开凿得并不规整，有些地方高度落差很大，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阶梯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湿滑的苔藓，踩上去必须万分小心。手电光柱在狭窄的甬道中晃动，照亮前方不过七八级台阶的距离，再往上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比冷气息，但令人稍微安心的是，那股始终萦绕的水汽和腥味在这里淡了许多。
攀爬的过程依旧艰难，尤其是抬着林枫的担架。苏婉清和韩医生一前一后，王贵在担架侧上方用绳索辅助牵引，秦雪和小雨在后面托举和防备滑落。每一步都需稳扎稳打，避免滑倒或磕碰。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螺旋向上，又时而平直延伸。两侧的岩壁逐渐出现了更多人工痕迹——镶嵌在岩壁里的、早已锈蚀断裂的金属扶手残骸；墙壁上偶尔出现的、刻着模糊编号或箭头的金属铭牌；甚至在某些拐角，还能看到悬挂在墙壁上的、玻璃早已破碎的古老壁灯外壳。
这里确实是“深潜者项目”刻意开凿和使用的通道。岁月的痕迹无处不在，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繁忙与最终的遗弃。
大约向上攀爬了近百级台阶，地势逐渐平缓，阶梯变成了相对平整的、略带坡度的甬道。甬道宽约两米，高约三米，顶部和两侧的岩石被修整得相对光滑。空气中那股尘土味更浓了，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类似机油和绝缘材料老化后的气味。
“前面……好像有光？”走在最前面的王贵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众人立刻凝神望去。果然，在甬道前方大约三十米处的拐弯后面，隐隐透出一种微弱的、不同于手电光的稳定白光，很黯淡，但确实存在。
“小心靠近。”秦雪示意。
队伍放轻脚步，缓慢向前移动。拐过弯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甬道在这里似乎到达了一个小小的“中转站”。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一侧的岩壁上，镶嵌着一排早已熄灭、灯罩蒙尘的壁灯。而白光的来源，是安装在对面岩壁上的一个老旧的、但仍在工作的应急照明单元！它的光芒非常微弱，时明时暗，显然电力不足，却顽强地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个小空间的中央，地面散落着一些杂物：几个锈蚀的空金属箱、几截断裂的电缆、还有一些散落的、已经泛黄脆化的纸质文件碎片。而在靠墙的位置，甚至有一张倾倒的金属折叠桌和两把同样锈迹斑斑的折叠椅。
这里明显曾被用作临时的休息点或工作站！
韩医生立刻激动地扑向那些文件碎片，小心地收集起来，就着微弱的应急灯光和手电光仔细辨认。王贵则警惕地检查四周，尤其是那些黑暗的甬道分支（这里似乎有不止一条岔路）。苏婉清将林枫的担架小心放下，让他靠在相对干净的墙边，自己也疲惫地坐下喘息。
秦雪走到那仍在闪烁的应急灯前，仰头观察。灯体上同样有“深潜者项目”的徽记。“备用电力系统……居然还有残余能量支撑这里……”她喃喃道，心中却并未放松警惕。有电力残留，意味着这个设施可能还有部分系统在极其低效地运转，也可能意味着……其他东西。
“看这个！”韩医生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手里捏着几片较大的纸片，拼凑在一起，“是……是日志残页！关于‘回声峡谷’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