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王贵和韩医生拖回来几根粗细不一、带着湿气的树枝。苏婉清凭借记忆和有限的野外知识,指挥着众人,用布条将这些树枝捆绑成两个简陋的“A”字形框架,中间用更细的树枝和布条编织成粗糙的“网床”,上面铺上收集来的破布和枯草,尽量增加一点舒适度(虽然微不足道)。
担架做得极其粗糙,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已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
接着,是最艰难的一步——将林枫和秦雪转移到担架上。
林枫的伤最重,苏婉清亲自指挥。她小心翼翼地将林枫散开的、浸满血污的衣物褪下(仅剩贴身一层),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湿布,再次为他擦拭了身体,重点清理了右肩可怕的伤口。伤口依旧红肿,渗出物颜色似乎淡了一些?她不敢确定,只能祈祷那最后一支抗生素发挥了作用。她重新用布条包扎好(布料已严重短缺),然后,和王贵、韩医生一起,极其小心地将他抬起,平放到一个担架上。整个过程,林枫只是无意识地闷哼了几声,并未清醒。
秦雪的转移相对容易一些,但她肋部的固定不能移动,苏婉清仔细检查了固定,确认牢固后,才让王贵和韩医生将她抬上另一个担架。
两个重伤员安置妥当,众人也已累得气喘吁吁。
苏婉清最后清点物资:一个几乎空了的破水壶(只剩最后几口水),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硬得像石头的不知名植物块茎(韩医生昨天在附近挖到的,难以下咽但或许能提供一点点能量),那个锈蚀的金属盒子,韩医生的研究包裹,林枫的开山刀(绑在其中一个担架边上),以及众人身上仅存的、破破烂烂的衣物。
这就是全部了。寒酸得令人心酸。
“出发。”苏婉清背起那个装着金属盒子和最后一点“食物”的小包袱,将水壶挂在腰间。她示意王贵和韩医生抬起林枫的担架(较重),自己和小雨抬起秦雪的担架(相对较轻)。林小雨年纪小,力气有限,几乎只是象征性地搭着手,大部分重量都压在苏婉清瘦削的肩膀上。
他们艰难地挪出岔洞,回到昨天藏身的主岩缝。清晨的冷风灌进来,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但依旧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
岩缝入口处一片狼藉,留下了昨天慌乱撤离和后来拖拽林枫进来的痕迹。苏婉清警惕地观察着外面。荒凉的丘陵坡地寂静无声,远处的河滩方向,依稀能看到一些烧焦的枯木黑迹,但已不见火焰和浓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怪物的腥臊气息,但已经很淡了。
怪物似乎真的离开了,或者去了别处。
“走。”苏婉清低声道,辨认了一下西方的大致方向(根据远处山势和记忆中地图的方位),率先踏出了岩缝。
担架比她预想的更加沉重和难以操控。尤其是抬着林枫的那一组,王贵和韩医生本就体力不济,配合生疏,走起路来跌跌撞撞,担架摇晃得厉害,好几次差点将林枫摔下来。苏婉清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秦雪的重量对她而言已然超负荷,每走几十米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息,肩膀被粗糙的树枝磨得生疼。
他们没有走开阔的坡顶,而是尽量沿着低洼的沟壑、贴着岩石的阴影,缓慢地向西移动。速度慢得令人绝望,几乎是在蠕动。
饥饿、干渴、寒冷、疲惫、伤痛……每一种痛苦都在持续地折磨着每一个人。抬担架的人手臂酸痛麻木,肩膀火辣辣地疼,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被抬着的人,则在颠簸中承受着伤口的震动和痛苦,林枫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始终紧锁,秦雪也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
没有鼓舞士气的话语,因为连说话的力气都是奢侈的。只有粗重的喘息,担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脚步蹒跚踏在碎石泥土上的沉闷声响,交织成这支小小队伍在绝境中挣扎前行的、悲怆而顽强的背景音。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或许更短,时间感已经模糊),他们不得不第一次长时间停下来休息。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如同离开水的鱼,张大嘴巴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苏婉清顾不上自己,先去看林枫和秦雪。林枫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秦雪似乎清醒了一些,眼神迷茫地看着四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苏婉清喂她喝了一小口水,又用布条沾湿,润了润她和林枫干裂的嘴唇。
她自己只抿了极小的一口水,喉咙的灼烧感丝毫未减。那几块硬如石头的植物块茎,她分给了王贵和韩医生一人半块,自己只留了指甲盖大的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含化,那苦涩粗糙的味道几乎让她呕吐,但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苏婉清就咬牙站了起来。“不能停太久,起来,继续走。”
王贵和韩医生脸上露出痛苦和抗拒的神色,但看着苏婉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她自己同样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身影,最终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队伍再次在荒凉死寂的丘陵间,开始了更加缓慢、更加艰难的跋涉。
每一步,都在消耗着最后一点生命力。每一步,都在距离那个黑暗的岩缝远一点,距离未知的西边近一点。
没有人知道西边有什么。是更广阔的荒野,是新的绝境,还是林枫呓语中那渺茫的“出路”和“钥匙”?
他们只知道,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接受死亡的拥抱。
苏婉清抬头望向西方阴沉的天际,那里,群山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绵延。她的眼神疲惫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走下去。只要还能呼吸,只要还能迈动脚步,就一定要走下去。
为了昏迷中那只曾回握过她的手,为了身边这些在绝境中依然选择跟随的同伴,也为了……那深埋在心底、不肯熄灭的、名为“生存”的微弱火种。
带血的足迹,在冰冷的荒原上,继续向西,倔强地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