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县廷后院,‘宾主尽欢’,‘大醉而归’。
驿站途中,亲卫们簇拥着王豹和一众心腹,但见王豹脸上带着几分怅然之色,没能顺利收下庐江的察举权,算是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乃是他本以为两次施恩于陆康,对方该感其德,不说纳头便拜,也该无有不应,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了这些久经官场之人。
而情理之中便是这察廉举孝,乃是地方官员掌控顶级豪绅的一大手段,换位而处,若他是一方郡守,也决计不会轻易交出此权。
孙乾见他脸色,是微微一笑:“明公今日有些操之过急了,明公于陆康只有恩义,却无制约手段,似这等循吏,明公这六条问事权,奈他不得;于彼而言,与明公共进退,乃求家族兴旺,却并非为使陆氏为明公家臣,庐江之政明公还需徐徐图之。”
王豹长叹一声道:“公佑兄说得是,确实急了些,以刺史之名收拢各郡权利,名正言不顺……”
说到这,他心念一转:缓图也好,反正未来几年重心也在江南,待他日重归州牧制,收拢郡县大权便是轻而易举。
只见他脸上郁色一扫,笑道:“不过,好在这陆康与吾等早有盟约,虽是操之过急了些,倒不至于适得其反,这倒是给某提了个醒,到了别郡,某便暂不提此事。”
孙乾拱手笑道:“明公英明。”
这时,陈登忽而开口道:“陆郡守方才所言联姻之事,主公或可思虑一二,太史兄弟与明公情同手足,若娶陆康之女,其利有三……”
话音未落,太史慈已拉着脸,打断道:“元龙先生,好端端怎又拿某寻开心?吾等寒门却是高攀不起,况……某等都不曾见过那女子,孰知贤不贤淑?”
陈登亦笑道:“阿慈乃主公义弟、皇甫公门生、郑门学子,年未弱冠已屡立战功,前程不可限量,乃陆氏高攀阿慈,陆郡守方才急迫提亲,便是唯恐迟则生变也。”
甘宁一把搂住太史慈的肩膀,朝陈登笑道:“哈哈,先生误会了,后半句才是这厮真心话!这厮是怕娶了个带不出家门的——”
说话间,他一拍太史慈肩膀笑道:“不如某明日先往吴郡,帮汝先看看那女子长相如何?”
太史慈一翻白眼:“去去去,汝不是常言江南女子秀气,要娶汝去娶。”
甘宁大笑:“某倒是乐意,奈何汝那岳丈没看上某啊,哈哈!”
众人闻言纷纷大笑,管宁皱眉摇头道:“兴霸休要胡言,婚嫁者,当从《礼记》之言,‘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岂可以相貌取之?”
甘宁见师君发话,当即悻悻然:“弟子知错。”
王豹则在一旁笑道:“阿慈婚事,自己做主便是,元龙说得是,合该是陆氏高攀吾等才是,阿慈若不愿,便是彼等高攀不起。”
众武将哈哈大笑:“主公言之有理!”
管宁却连连摇头:“府君此话谬矣,《孟子》有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自己做主?”
王豹闻小儒生之言,亦无奈摇头。
只说众人一路谈唠,转眼间便到了驿站门口,只见王豹朝里看去,微微一笑:“诸君车马劳顿,自去歇息吧,柳兄,且引某去见二位道长。”
柳猴儿闻言却是拉着典韦上前一步,嬉笑道:“主公,典君亦欲一睹高人,不如准典君同往。”
典韦闻言面色古怪,王豹会意笑道:“也好。”
……
少顷,驿站东厢,烛火摇曳。
左慈与葛玄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闻门外脚步声,左慈落下一子,笑道:“贵人至矣。”
这时,柳猴儿引王豹和典韦入内,左慈起身,执道家礼,目光先扫过王豹,心中暗叹:这箕乡侯果然年少;再看典韦,是目中闪过精光:好个杀星下凡!
一旁葛玄随之起身,是垂首侍立。
只见王豹亦看过二人,心中莫名感慨:咱也算是见过仙人,传言左慈是驾鹤登仙,这灵宝派的祖师爷——葛仙师,也是羽化登仙的存在。
当然,他也是正经的唯物主义者,自然也不信什么隔空摄人,只是心中暗道:似左慈、于吉这种游戏人间,且对诸侯满满都是恶意的玄门中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于是他拱手一礼,笑道:“乌角先生,葛道长,某因些许俗事缠身,劳二位久侯,却是怠慢了。”
左慈捋须微微一笑,持拂尘揖礼道:“君侯言重了,方外之人左慈见过箕乡侯。”
葛玄亦如此。
王豹哈哈一笑,抬手道:“先生请坐。”
两人宾主落座,柳猴儿熟门熟路地寻来茶具煮水。
王豹身后,是典韦按刀而立,左慈身后则是葛玄持礼而侍。
但见王豹率先开口笑道:“先生此番擒贼之功,某已听柳兄言,先生乃道德高人,不在意身外之物,某思来想去,欲为先生翻新道观,以作答谢,先生以为如何?”
左慈闻言微扬唇角,笑道:“君侯莫非不疑,贫道那摄人之术是假,与那贼首勾结是真乎?”
但见王豹果断摇头,道:“不疑!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先生乃世外高人,会此奇术有甚稀奇,况先生于庐江素有美名,岂会和贼人勾结?”
左慈闻言一怔,又道:“君侯莫非不疑,那贼首至今未醒,事有蹊跷,贫道那符水安神是假,迷药是真?”
王豹闻言,心说:这厮果然是特地来消遣咱的!就想让咱说不信,然后就有理由戏弄咱呗。
但……要是你说啥咱就信啥,你该如何应对?
于是王豹嘴角微扬,再次摇头:“不疑,凡人皆心有挂碍者也,有挂碍,故有恐惧,岂见得鬼神?何况彼等刺客皆蝇营狗苟之辈,身无浩然正气,今为邪气所侵,不足为奇。”
葛玄面色古怪,心中暗忖:这箕乡侯当真如师君所言,有命数在身么?
左慈则先是愕然,随后又细品王豹的托词,赞叹道:“君侯方才所言,却与《道经》所云:‘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暗中相合,君侯所言乃除恐惧,道经所言乃去忧患——”
说话间,他忽而双眼闪过一道精光道:“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君侯果有天命也。”
王豹闻言一怔,心中暗忖:瞅这意思,不像是来消遣咱的,怎的?你也张角一样,是要论道?
于是王豹笑道:“道长所言天命何意?莫非欲陷某于不义乎?”
左慈扶须而笑,道:“贫道数月前曾游北海箕乡,得知君侯于光和四年,便募乡勇,征徭役,交豪杰,乃至黄巾一役,君侯须臾汇集数万大军,故知君侯亦识天数也。君侯与贫道皆知——”
说话间,他目光如炬,低声道:“大汉气数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