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高密,郑府。
秋风穿庭,古柏簌簌,书房中老儒生正校《周易》,忽闻门外甲叶轻响,不觉眉头微蹙,正待唤子前去开门,一听窗外轻快的脚步声。
未过多时,其子郑益轻叩房门,言语间带着一丝古怪之色:“父亲,文彰兄求见。”
但见老儒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后轻轻放下手中刻刀:“唤其入内吧。”
少顷,但闻门外传来一声:“弟子王豹,拜见师君。”
抬眼望去,只见王豹一身常服立于门外,依礼长揖,姿态端正,偏那眼角、眉梢藏不住几分狡黠。
于是,老儒生正襟危坐,缓缓开口:“文彰奉诏督扬州,何故于此?”
王豹直起身,脸上绽开笑意,也不等老儒生招呼,一边跨入房门,一边笑道:“弟子喜得一子,特回东莱探望,既至东莱,不敢不见师君,近三年不见,师君一向安好?”
但见老儒生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眉头一皱,先诘问道:“如此说来,汝为因私废公,擅离职守耶?”
王豹已然毫不见外的落座,笑道:“弟子虽离职守,然扬州之事已暂托于师君高徒,不曾废公。”
老儒生见其行言,脸上已然泛起潮红:“休在老夫面前巧言令色!老夫且问汝,尔得天子恩典,赐尚公主之殊荣,今公主未及笄,汝何来子嗣?”
王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自顾翻起桌上茶碗,倒入茶汤推给老儒生,像是敬茶,又少了几分礼数,口中笑道:“回师君,乃弟子侧室所诞,弟子此来,一则探望师君,二则请师君赐名。”
老儒生闻言当即一瞪眼:“谬矣!《白虎通义》有云:‘妻者齐也,与夫齐体;妾者接也,以时接见’,汝乃侯爵之身,既非庶民,又非无力娶妻,正室更为贵体,岂有纳妾后娶妻之礼?”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脸上带着赔笑道:“弟子失言,乃弟子之红颜知己,正因公主之故,尚未行纳礼。”
老儒生闻言一吹胡须:“谬甚矣!未行纳礼,未定其名,便先有子嗣之实,名实淆乱,尔为帝婿,当为天下范式,今却行此名实相悖之事,乱政之始也!安敢厚颜于此,向老夫索名?”
王豹也不恼,拱手笑道:“师君教训得是,今名不正,言不顺,使吾儿无名,然稚子何辜?《论语》有云:‘父为子隐’,是谓父子之道,天性也,故敢请师君赐名。”
老儒生眼中火光猛跳:“孺子!汝欲以吾之清誉,为尔悖礼之行作保耶?”
“师君何出此言?”王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指向门外笑道:“师君不忆昔言《仪礼·丧服》云:‘师丧如父丧,服斩衰三年’,罚弟子于此门外,跪了半日,乃教弟子,师者如父。今弟子之子非师君之孙乎?祖为孙隐,人伦常情,天道使然,岂会有损师君清誉?”
老儒生闻言是须发皆张,四下寻觅着什么,但见王豹嘿嘿一笑,从身后抽出一把戒尺递上:“师君莫寻了,弟子已自备,请师君责罚。”
但见老儒生接过戒尺,先是双目圆睁,手中戒尺“啪”地敲在案几上,震得茶碗一跳。
随即,他盯着王豹那张不恭下暗藏几分真诚的脸,忽然喉间滚出一声古怪的闷响,像是气极之下漏出的半声笑。
“哈!”他索性将戒尺按在案几上,枯瘦的手一指王豹,笑骂道:“好个‘祖为孙隐’!孺子不忆,当初老夫便言,汝之师君丧矣,此间何来汝师?”
王豹乐道:“谬甚矣!此间若无吾师,今吾乃侯爵之身,老儒生以孺子相称,非名实淆乱乎?”
郑玄闻言又一吹胡须,抄起戒尺,一板脸:“放肆!伸手!”
但见王豹嬉皮笑脸探出左手,显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老儒生无奈摇头,再次放下戒尺:“罢了,汝今贵为侯爵,老夫打不得了,今日便破一回例,非为汝这狂悖逆徒,乃为老夫那未曾谋面的孙儿……”
王豹闻言却是敛去笑意,起身肃容,深揖一礼:“拜谢师君为吾儿正名!”
但见老儒生颔首,又郑重道:“文彰,汝这三年来所作所为,为师略有耳闻,为师不问汝志在何方,然有一事,汝当知晓,庶出之子,名由为师所取,可知他日后果?”
王豹抬头时,脸上又换上那副惫赖之色,笑道:“那便有劳师君多此赐几个备着,他日嫡庶皆用师君所取。”
老儒生一瞪眼:“孺子休要得寸进尺!”
但见王豹笑意不减,不似玩笑,老儒生无奈摇头,捋了捋胡须:“罢了,《毛诗》云:‘夙夜基命宥密’;《尚书》称:‘建邦启土,王基是始’,基’者,始也,本也。汝看以‘基’为名如何?”
王豹闻言悄然瘪嘴,心中骂骂咧咧:老儒生这取名水平也不咋地,以‘鸡’为名,什么破……咦!
王豹忽的瞪大双眼,失声道:“王基!东莱王氏——王基?”
只见他怔怔发愣,心中古怪至极:王基,字伯舆,曹魏名将,精通郑玄经学,撰《毛诗驳》斥王肃学说,督南方三州军事,封县侯……咱到底穿越到谁身上了,怎么还生了个三国后期的名将?
老儒生反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喝道:“孺子何故失态!”
王豹闻声回神,遂赔笑道:“无故,无故,师君取得好!”
但见老儒生一吹胡子,眼中带着几分嫌弃拂袖道:“若无他事,汝且自去,老夫门下无汝这逆徒,日后休登吾门!”
王豹闻言又嬉皮笑脸道:“师君怎知道弟子还有他事?”
老儒生闻言气急,消瘦的腮帮肌肉群登时紧绷,深吸一口气:“讲!”
“扬州会稽、丹阳、九江三郡,山越不服王化,作乱已久,百业不兴,弟子欲效文翁治蜀旧事,兴庠序之教,以化夷俗,今弟子授意道门中人,破其迷信之神明,然独依道门,恐流于经纬”,但见王豹却收敛笑意,肃容又揖一礼道:“故敢请师君移居会稽,教化万民。”
老儒生闻言一怔,随后一捋长须,似笑非笑道:“汝何不请伯喈相助?”
王豹闻言赔笑道:“回禀师君,伯喈先生于九江主持学宫,弟子办学宫,一则弘扬圣学,二则引有识之士入扬州,故此,不宜搬至会稽——”
说话间,他嘿嘿一笑:“再者说,去岁才请伯喈先生搬往江北,今岁又请搬回江南,弟子唯恐失礼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