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篝火已化作几点残红。
等到确认玄奘法师早已入定,呼吸绵长平稳,孙悟空才缓缓起身。他目光扫过缩在一旁的猪八戒和守夜的沙悟净,随手一挥,两道流光无声无息地飞入二人怀中。
猪八戒迷迷糊糊地接住,借着月光一看,竟是两个玉瓶。他拔开塞子凑到鼻端一闻,那股清冽中带着生之气息的味道瞬间钻入鼻腔,让他浑身一激灵,瞌睡虫瞬间跑了个精光。他猛地塞回瓶塞,眼神瞬间变得贼亮,上下打量着孙悟空,嘿嘿一笑:“哟,我说猴哥,你这是真发达了,有了好东西也不忘了拉兄弟一把。不过……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宝贝可不是凡品,你这么大方,怕是想让兄弟给你办什么棘手的脏活累活吧?”
孙悟空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收起你那幅算计的猪脸,看着让俺老孙眼睛疼。就你现在这副懒散模样,能帮我办什么大事?俺不过是……突然间想通了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什么旧事值得你下这么大的本钱?”猪八戒掂了掂手中的玉瓶,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凝重,“这可是三光神水啊!当年咱们师兄弟几个在观音菩萨那儿,又是哭又是闹,差点把南海翻过来,也才一人求来了一滴救命。你这一出手就是一瓶,可比那菩萨大方多了去了。”
孙悟空背过身,望着远处漆黑的山林,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事情多了去了。譬如……当年俺老孙初上天宫,大闹凌霄之时。”
他顿了顿,猛地回头,火眼金睛在黑暗中亮起两道金光,直刺猪八戒:“当年阻挡俺的,是天蓬元帅。可是,明明你的修为远在天蓬之上,又是玉帝的亲外甥,身份尊贵无比。就算是当时不在天庭当值,以你的本事,要拦下我那应该也是易如反掌的吧?”
猪八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握着玉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孙悟空一步步逼近,声音低沉如雷:“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在那场大乱中选择了收敛锋芒?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敢拼尽全力?你在怕什么?怕拼斗之时,被俺老孙看出了什么端倪?”
孙悟空死死盯着猪八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让人心惊的名字:
“比如……那地煞七十二变?”
猪八戒脸上的笑容只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刚才孙悟空只是在闲聊家常。他嘿嘿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猴哥啊,这事儿沙师弟不是早跟你解释过了吗?咱们这几世轮回,记忆七零八落的,那些个通天的隐秘,肯定都被上边的大能给封存了。咱们现在就是三个苦哈哈的劳改犯,哪还记得那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试探:“不过嘛,要是真如你推测的那样,那可就有意思了!咱俩要是师出同门,那这师兄师弟的顺序,是不是得重新排排?到时候你得改口叫我一声‘师兄’,俺老猪可是巴不得呢!咱两那可就是真正的一家人,比这取经路上的情分可深多了!”
说完,他贼眉鼠眼地瞥向一旁正装模作样、一脸老实憨厚的沙悟净,直接把他也拉下水:“还有沙师弟,那可是截教门中响当当的人物!据说当年在通天圣人座下,那是极受喜爱的三代弟子,根正苗红!咱们师祖跟通天圣人那是嫡亲的师兄弟,论起辈分来,大家都不是外人。这俗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什么天大的事儿,咱师兄弟三个关起门来商量着办,总比单打独斗强,是吧?”
沙悟净闻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并未反驳。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虽然因为被贬下凡,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被封印了十之八九,如今修为看似低微,但“截教”这块金字招牌在洪荒三界那是何等响亮?一旦真撕破脸动起手来,或者出了什么岔子,师门的余威多少还能为他张目,没人敢轻易把他逼上绝路。
再者,正如猪八戒所言,大家同出一脉,若真是为了共同的利益,这种“自己人”的关系确实比什么都牢靠。毕竟大家都是聪明人,只要不是原则性的死仇,一般的坑蒙拐骗还是尽量避免的,谁也不想将来解封归位后,在师门长辈面前见面尴尬不是?
孙悟空忽然咧嘴一笑,眼底的锐利锋芒尽数敛去,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桀骜与洒脱。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俺老孙当年被如来压在五指山下,一压就是五百年,日子过得实在无聊,便索性将几缕神识散了出去,在三界四处游荡解闷。也正因如此,当年不少旧事的记忆才变得有些模糊。”
他顿了顿,指尖随意一弹,“这不,前两日,散出去的神识总算归位了一部分,当年的记忆也拾回了不少。这些玩意儿,都是俺大闹天宫时顺手牵羊弄来的战利品,放着也是积灰。大家既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便都收下吧,权当是俺老孙给二位师弟的一点心意!”
话语间,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之前的推测,只轻描淡写地用“神识归位”解释了记忆的变化,既给了八戒和沙僧台阶,又不动声色地坐实了“师兄弟同出一脉”的默契,那洒脱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追问过往的,是另一个人。
猪八戒一听,顿时夸张地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脸上的凝重瞬间烟消云散,又变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哟喂!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猴哥,你这可是把俺老猪吓得不轻!我还以为你这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或者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秘密,要拉着兄弟俩一起去拼命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把东西收下,掂了掂分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既然是你大闹天宫时的私藏,那俺老猪可就却之不恭了!咱们兄弟一场,有福同享,那是应该的,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