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一走,可能几年,可能十年,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但我也知道,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停下。
往前走,穿过一片荆棘林。树枝刮在衣服上,沙沙响。地上有动物的脚印,是新的,方向和我一样。我不躲,也不追。动物识路,有时候比人准。
中午到了一处断崖。崖下全是雾,看不出有多深。我坐在石头上休息,吃了几口干粮。水囊里的水不多了,喝一口,有铁锈味。
我拿出古卷残页,摊在膝盖上。阳光照在纸上,字迹又动了。这次不是移动,是发光。那道光指向西北,比之前更清楚。
我收起纸,望着雾中。
白泽曾对我说:“山海之间,自有规律。天地裂,万物乱;人心坏,妖魔生。你要守的,不只是土地,是秩序。”
当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所谓的“打败邪恶”,只是表面。真正的危险是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的——当人们不再相信善意,当孩子学会撒谎来自保,当守护者变成索取者……那时候,不用妖怪出现,人间就成了地狱。
所以我的任务不是杀人,是阻止这一切发生。
我起身,在崖边找下路。找到一处缓坡,慢慢往下走。雾越来越浓,几步外就看不清。我拔出剑,不是防敌人,是用来探路。每走一段,就在树上划一道记号。
傍晚前,进了原始森林。树很高,枝叶挡住天,地面几乎不见光。我找了避风的地方停下,生火做饭。火苗跳起来时,我又摸了摸怀里的桃木指甲。
它还是温的。
我靠着树坐下,一边吃东西,一边回想这几天的事。从庆功宴后的疲惫,到师尊出现时的尊敬,再到和仙界兄弟谈修行、和刘飞彻夜聊天……每一步都在推我向前。
我不是突然决定离开的。这个念头,早在大战结束后就有了。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她们。
可越不想走,就越明白:我必须走。
就像种田的人不能只盯着一棵苗,修行的人也不能只守一寸地。
夜深了。火快灭了。我拨了拨炭,让它多烧一会儿。抬头看天,透过树枝缝能看到星星。北斗七星斜挂着,斗柄指向北方偏西——正是归墟之口的方向。
我闭眼调息。体内灵力运行顺畅,不像封井那晚堵在胸口。这几天练的“转承步”有用,法诀衔接自然多了。检查随身东西:雷符五张,都是新开过光的;丹药两瓶,补气安神;短剑一把,很锋利。
一切都准备好了。
第二天一早,继续出发。雾散了些,林中有鸟叫。我加快脚步,穿树林过小河,翻过两座山。第三天,来到一条大河边。
河水是黑的,流得很慢,水面浮着一层油光。岸边插着一块破碑,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禁渡”两个字。
我知道这就是通往归墟的最后一道关卡。
我沿河走半天,找到一艘废弃小船。船身烂了,但底板还能用。我用符纸加固,砍了几根树枝当桨,小心撑船下水。
河中央水流变急,耳边传来低语声,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我不看,不听,只盯着对岸。
半个时辰后,靠岸。
弃船登岸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雾已经合拢,河面消失不见,好像从未存在过。
我转身,面对前方。
眼前是一片荒原,没有草,地面裂开像蛛网。远处有三座高山,形状和古卷上画的一样。风从山谷吹出,带着腐臭味。
我迈步前行。
走了两个多时辰,天快黑了。我找了一块岩石挡风,准备过夜。刚坐下,忽然觉得怀里一热。
桃木指甲剧烈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赶紧掏出古卷残页。纸上光芒暴涨,整幅地图完全显现:不仅有归墟之口,还有七个隐秘节点,分布在山海界的各个角落。每个点都在微微发红,其中三个已经变得很亮。
我看清那三个最亮的位置:一个是北岭死鹿的地方,一个是西谷苦井所在,还有一个……是我家门前的老槐树。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原来危险一直都在。它在扩散,悄无声息,像地下流动的水。
我握紧桃木指甲,低声说:“我知道了。”
这不是一次远行,是一次巡查。我要走遍所有节点,找出问题根源,一个个解决。
夜更深了。风停了。我靠在岩壁上,闭眼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听到一个声音:
“你能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是师尊的话。
又有一个声音:
“工具是为你服务的,别被工具控制。”
是白泽的教导。
最后,我听见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点鼻音:
“爸爸,你会一直在家吗?”
我没有回答。
但我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天空,默默说了三个字:
“我会回。”
然后起身,拍掉身上的土,整理衣服,把桃木指甲重新放好。
剑在腰间,还没出鞘。
我迈出第一步,走向三座高山之间的裂谷。
风又吹起来,掀动我的衣角。身后没有路,只有脚印,很快就会被风吹平。
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太阳落下,星星升起。银河横跨天空,像一条古老的指引。
我继续走。
前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一切。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