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七月初七,卯时正,南京紫禁城。
晨钟响彻全城,九声长鸣,声声入云。奉天门外,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从丹墀一路排到洪武门。玄色朝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肃穆的海,只有官帽上不同材质的梁冠,在初升阳光下闪着金、银、玉的微光。
朱慈烺站在奉天殿内,隔着十二旒白玉珠冕,望向殿外那片匍匐的身影。
他身上这身衮冕,是三天前赶制出来的。按照礼制,皇帝登基当用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但时间仓促,绣娘们只来得及绣上前六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后六章的位置,暂时用金线勾勒出轮廓。
徐光启曾劝谏:“陛下,此于礼不合……”
“礼是死的,人是活的。”朱慈烺当时这样说,“前六章表天、地、君,够了。后六章表臣、民、德,等天下太平了,再补不迟。”
此刻,他抚过袖口那只金线勾勒的黼纹——斧形,象征决断。指尖触到的,只有丝绸的细腻,没有刺绣的凹凸。
也好。他心想。这大明需要的,本就是未完成的皇帝,和未完成的江山。
“吉时到——”
礼部尚书倪元璐的声音穿透大殿。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奉天门。
那一瞬间,万籁俱寂。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轰然炸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震得琉璃瓦簌簌作响。朱慈烺站在最高处,目光扫过丹墀下那一张张或忠诚、或敬畏、或算计、或茫然的脸。他们跪拜的,是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也是他身后那个摇摇欲坠又倔强重生的王朝。
“平身。”
他的声音透过冕旒传出,被晨风送到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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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持续了三个时辰。
祭天、告庙、受玺、颁诏。当倪元璐宣读《即位诏》至“改元‘洪武’”四字时,朝臣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洪武。
太祖朱元璋的年号,用了三十一年。自那之后,再无皇帝敢用。
朱慈烺要用的,不是年号——光复年号继续沿用。他要在自己的尊号前加“洪武”二字:洪武光复皇帝。
这是宣告,也是誓言。
他要做的不是守成之君,是开国之君。哪怕这个“国”,名义上已经传了二百七十八年。
“朕,洪武光复皇帝朱慈烺,告天下臣民——”
他开口,声音清越:
“自今日起,大明当有三新:新军、新政、新民。”
“新军者,水陆并重,火器为先。五年之内,朕要建起一支可纵横四海之水师,一支可横扫大漠之铁骑。”
“新政者,土地重分,税赋公平。《均田令》自北而南,凡隐田超过百亩者,超出部分收归国有,分与无地之民。”
“新民者,开海禁,兴工商,重实学。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士农工商,皆可为官;凡能造新器、开新法者,无论华夷,皆可封爵!”
诏书一句句念出,朝臣的脸色一变再变。
尤其是最后那句“无论华夷,皆可封爵”,让几个老臣差点当场昏厥。
但没人敢反对。
因为丹墀两侧,三百名新组建的“御前侍卫”按刀而立。这些人不是勋贵子弟,而是从辽东、宣大、浙江前线抽调来的百战老兵。他们的眼神,是见过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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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已近午时。
朱慈烺回到文华殿,第一件事是摘下十二旒冕冠——太重了,压得他额头生疼。
“陛下。”龙阿朵递上热巾,“陈侯爷、杨都督、洪大人在偏殿候着了。”
“传。”
三人进殿时,身上还带着战场的气息。
陈永华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有新愈的火痕;杨洪甲胄未卸,胸前的护心镜上有道深深的刀痕;洪承畴虽然衣冠整齐,但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
“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朱慈烺走下御阶,亲手扶起陈永华,“侯爷伤如何?”
“皮肉伤,死不了。”陈永华咧嘴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就是可惜了那艘‘靖海’号,跟了臣五年……”
“朕给你造新的。”朱慈烺看向三人,“今日召你们来,是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封赏。陈永华,晋靖国公,领水师大都督,总揽四海水军事务。杨洪,晋镇国公,领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洪承畴……晋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仍管户部,加‘抚北经略使’,总揽辽东、蓟镇、宣大军事。”
三人齐齐跪倒:“臣等惶恐!”
“惶恐什么?”朱慈烺淡淡道,“这是你们该得的。种子岛一把火烧掉了萨摩藩十年水师积累,澎湖血战打开了台湾门户,辽东稳住了北疆——大明如今还能站着说话,靠的就是你们。”
他停顿,话锋一转:“但封赏之后,就是差事。”
第二根手指竖起:“陈永华,给你三个月时间,重整水师。荷兰人的工匠和图纸已经到了舟山,你亲自盯着。朕要知道两件事:第一,图纸有没有藏私;第二,咱们的工匠,多久能自己造出战列舰。”
“臣领旨!”
“杨洪,台湾刚平,民心未附。朕任你为‘靖台将军’,节制福建、台湾军务。给你一年时间:清查田亩,整顿吏治,迁移闽南无地之民入台垦荒。记住——台湾从此是大明一省,不是郑家藩镇。”
“臣明白!”
“洪承畴。”朱慈烺看向这个最复杂的臣子,“罗刹人的事,朕知道了。你没错,是朕低估了他们的决心。现在朕问你:若要彻底解决北患,需要多少兵力,多少时间,多少钱粮?”
洪承畴沉吟片刻,抬头:“陛下若只要他们退到外兴安岭以北,需步骑五万,水师战船三十艘,粮饷一百万两,时间……两年。若要永绝后患,需步步为营,建堡屯田,同化诸部,至少十年,耗费不可计数。”
“那就先要他们退。”朱慈烺果断道,“十年太长,朕等不起。给你两年,五万兵,一百万两。不够的,你自己想办法——跟蒙古诸部联姻也行,跟朝鲜借兵也行,甚至跟罗刹人走私皮货换他们的火药,朕都当不知道。”
洪承畴瞳孔微缩。
这等于给了他全权,也给了他……将来可能被清算的把柄。
“臣……”他深吸一口气,“定不辱命。”
“好了,去吧。”朱慈烺摆手,“明日午门颁爵大典,别迟到。”
三人退下后,殿中只剩下朱慈烺和龙阿朵。
“陛下。”龙阿朵轻声道,“郑克臧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求见。”
朱慈烺闭目片刻:“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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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克臧走进来时,一身缟素。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跪倒时,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罪臣郑克臧,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朱慈烺看着他,“你父亲的后事,安排妥了?”
“谢陛下恩准归葬金门。”郑克臧声音沙哑,“家父……走得很平静。遗言只有一句:‘告诉克臧,好好活着,郑家的罪……到此为止。’”
殿中沉默。
“木匣里是什么?”
郑克臧打开木匣,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发黄的旧信、几张海图、几枚锈蚀的令牌。
“这是郑家与各方往来的所有密信抄本。”郑克臧一一指认,“这是与萨摩藩的盟约,这是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军火交易记录,这是……与朱纯臣旧部的联络方式。”
他拿起最准备的最后退路——吕宋以南三千里,有一片无人群岛,当地土人称‘巴拉望’。那里有淡水、有良港、有可垦之地,家父曾派船队探过,存有粮食、火药、造船木料,可供千人三年之用。”
朱慈烺接过海图,看着上面精细的标注:“他为何告诉朕这个?”
“家父说……”郑克臧声音哽咽,“他这一生,对不起大明,对不起台湾,但最对不起的,是那些跟着郑家出生入死的将士。若陛下将来……若有一天,大明水师需要一处远洋基地,或是有志之士需要一块避乱之地,这里或许有用。”
这是托孤,也是献礼。
用郑家最后的秘密,换子孙的平安。
朱慈烺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青年,忽然问:“你想去那里吗?”
郑克臧猛然抬头:“陛下?”
“朕可以给你船,给你人,让你去那个‘巴拉望’。”朱慈烺缓缓道,“在那里,你可以重建郑家,自立为王。只要不犯大明海疆,朕可以当作不知道。”
这是试探,也是恩赐。
郑克臧却摇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陛下,家父错了。这天下,早就没有郑家的位置了。臣……只想做个普通人。种地、读书、娶妻生子,老死乡间。郑家的罪,到臣这一代,该结束了。”
朱慈烺注视他良久,终于点头:“准。朕赐你南京宅邸一座,田庄三处。你改姓‘郑’为‘正’,从此是正克臧,不是郑克臧。三代之内,不得出仕,不得从军,但可读书、经商、治学。”
“谢陛下隆恩!”郑克臧重重叩首,这一次,是解脱。
他退下后,朱慈烺看着那叠密信,忽然道:“阿朵,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龙阿朵正在为他换药——登基大典上,冕冠的系带在他额头勒出了血痕。
“陛下对郑家,已算仁至义尽。”她轻声道,“若是先帝在位,怕是……”
“若是父皇,会诛九族。”朱慈烺接过话,“但父皇最后那本笔记里写:‘杀人容易,收心难。江山不是杀出来的,是人心堆起来的。’朕……想试试。”
药敷在伤口上,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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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舟山船厂。
陈永华看着眼前摊开的图纸,眉头越皱越紧。
荷兰工匠首领,一个叫威廉·范·德·海登的红发壮汉,正用生硬的汉语解释:“这里,龙骨接榫,要用橡木钉,不能用铁钉。海水腐蚀,铁钉三年就烂……”
“等等。”陈永华打断他,手指点在一处结构图上,“这里,炮甲板的支撑梁,为什么比你们给西班牙人的图纸薄了三寸?”
范·德·海登脸色微变:“阁下看错了,这……”
“本侯没看错。”陈永华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图纸——那是锦衣卫从澳门葡萄牙商馆“借”来的,荷兰人卖给西班牙的旧式战列舰图纸,“这是三年前的‘七省’级,这里是炮甲板支撑梁,厚度一尺二寸。你们现在给我们的,是九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