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望诸位珍惜。莫等到时日将尽、退路全无之时,才想起回头,那时候,纵使我等想帮,恐怕也帮不上了。”
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屋内死寂。
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暗了下去,灰白余烬无声坍塌。
良久,普照才喃喃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关中买主不成……还有一路。”
众人抬眼看他。
普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西域雪山来的喇嘛……前几日有弟子说,他们年前在河湟西宁卫的行脚僧还没走。若能搭上线……”
慧明浑身一震。
喇嘛。
是,那群喇嘛也是佛门,可派别不同,经典不同,连念的佛号都不是一个音。
景泰三年、四年,他们两次东来,软磨硬泡,就想买下关中几座小寺庙。
大明对佛道都有规定,只有朝廷认可的寺庙,才能开张营业,否则就是淫祀,是要被查封的。
那几个小寺庙,算是各大寺庙的附庸,也有朝廷度牒,是合法开寺的凭据。
说白了,他们想借壳上市,把雪山那套佛法,插进中土来。
当时慧明等人想都没想就拒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我宗派,其道必邪。
可现在……
“绝境……”了智哑声道,“这真是绝境了。”
慧明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烧成了灰烬。
“备轿。”他声音嘶哑,“老衲亲自去一趟西宁。”
二月中的西安城,风里还裹着未化的寒气。
慧明坐在轿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念珠,一颗,又一颗。
轿帘缝隙里漏进街市嘈杂,叫卖声、车轮声、孩童笑闹声,往日只觉得热闹,此刻却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心烦意乱。
直到轿子猛地一顿。
“停下!官府严查,所有人排队出城!”
慧明掀帘一瞥,心头便沉了下去。
城门洞前人龙蜿蜒,一直排到街角。
兵士持矛肃立,甲胄在阴天里泛着冷铁的光。
几个书吏坐在条案后,对照户籍册子,一个个盘问、核验,慢得像在数米粒。
连过往商队的货车,都被掀开篷布,一件件货物搬下来细查。
“这……”轿旁随行的小沙弥有些慌,“师父,这阵仗……”
慧明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排队吧。”
他是法门寺长老,关中佛门有头脸的人物。
可眼下这关口,他比谁都清楚,蓝田那点火星子还没爆出来,官府却已如临大敌。
这时候,莫说是他,便是布政使来此,也得按规矩来。
轿子一寸寸往前挪。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他们。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卒上前,矛杆“咚”地杵在轿前:“里头什么人?下来!”
小沙弥忙合十道:“军爷,轿中是我家师父,法门寺慧明长——”
“管你什么长!”兵卒不耐烦地挥手,“上头有令,今日出城,车马轿厢一律严查!下来!”
轿帘被一只粗黑的手猛地掀开。
慧明端坐其中,面沉如水。
那兵卒见他衣着不俗,气势稍敛,却仍梗着脖子:“大师见谅,奉命行事。”
说罢竟探身进来,在轿厢内壁敲敲打打,连坐垫都掀起来摸了一遍。
车厢狭窄,那兵卒身上汗味、铁锈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
慧明屏住呼吸,眉头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