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兵要来了!”
“阿剌知院部的铁骑!”
“到了平凉府,酒肉管够!”
他们都认为,已经熬出头了。
这些话像野火一样在队伍里传开。
一张张灰败的脸上重新有了光彩,佝偻的腰板挺直了些,拖沓的脚步也加快了。
有人甚至咧开嘴笑,露出黄黑的牙。
阿剌知院——在广谋以前的吹嘘中,那是比也先还要厉害的存在。
兵强马壮,控弦十万,当年差点把大明九边捅个对穿。
马上能得到他的庇护,马上就能不用再逃了,马上就有热饭、有酒、有暖和的帐篷……
这支部队的士气,像被狠狠打了一针鸡血,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
在副将侯浩的带领下,大队转道向北,脚步匆匆,竟真有了几分“急行军”的架势。
他们不知道,前方没有援兵。
而广谋的目的地,西宁卫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卫所衙门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蒋千户搓着手,呵出一团白气,找上指挥使贺白。
“大人,”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城外那些喇嘛……还想再买些兵器。”
贺白正就着灯光看一份公文,闻言抬起头,眉头拧成疙瘩:“去年不是刚卖过一批?怎么还要?”
他放下公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武库里的存货不多了。再说,这事儿……风险太大。”
蒋千户堆起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大人,咱们这儿多少年没战事了?儿郎们没有功劳,只能这样赚点外快,贴补家用。”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像耳语:“而且我听说……”
“边镇改革的风声越来越紧,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改到咱们这儿来了。到时候,就算您想赚点钱,都没路子啦。”
说到“边镇改革”,贺白沉默了。
他作为指挥使,自然是清楚的。
朝廷这几年动作不断,内地卫所裁撤的裁撤,改编的改编。
边镇也在动,要搞什么“营兵制”,军民分开,专设镇守总兵,还要派“政委”监军……
说到底,不管内地卫所的裁撤,还是边镇卫所的改革,核心其实就一条:
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种地的就老实种地,打仗的就专业打仗。
太祖爷当年搞卫所制,那是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没办法。
现在国家有钱了,有粮了,自然不能再让军人一边扛锄头一边扛枪。
一支军队要整天种地、修渠、给长官当佃户,真到上战场的时候,那战力肯定是比不过全职军人的。
这道理,贺白懂。
而且,解放卫所土地,军户转为民户,朝廷就能多收田赋。
好吧,增加税收倒是其次,重点是减少卫所军官对军户的盘剥,减少中间层的贪腐,让当兵的能专心打仗,让种地的能安心交粮。
可这改革,对国家是好事,对军户是好事,独独对他贺白这样的人,是切肤之痛。
一旦军民分开,他就只能管军事,管不了民政。
那来钱的路子,不管是占田、收租、摊派、吃空饷……全都要大幅缩水了。
更别说还要派个“政委”来监军。
到时候,他哪里还能像现在一样,在西宁卫就是个土皇帝,说一不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像跟喇嘛做生意这事,等政委来了,这生意还怎么做?
每一笔出入都要记账,每一件兵器都要报备,稍有不符就得解释……
想到这里,贺白牙一咬,心里那点犹豫被一股狠劲冲散了。
他抓起笔,蘸了墨,在空白条子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了印:“去武库,按老规矩,手脚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