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归附大明也不过几年光景,起初汉蒙分居,彼此提防。
如今县衙初立,土地丈量完毕,牧民分了草场,汉民开了荒田,竟真有了几分“夷夏交融”的气象。
他这知府同知本不必常驻丰州,可眼见这番变化,反倒舍不得走了。
年初来的知州是个新科进士,书本学问是够的,可镇不住这些剽悍的丰州人。
还得他王越在此辅助,软硬兼施,方能将朝廷方略一步步落实。
正思量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踏歌舞停了,琴声断了,席间众人都转头望向月洞门。
只见一名驿卒裹着满身寒气冲进来,皮帽上结着霜,手中高举一封插着三支赤羽的军报,直奔主桌而来。
“急报,兵部六百里加急,呈丰州指挥使孛罗将军!”
满院霎时静了。
孛罗眼睛一亮,霍然起身,他大步上前接过军报,指尖摩挲过那三支赤羽,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
自归附大明以来,他最盼的就是军令。
只有出征打仗,他才能找回草原雄鹰的感觉,也才能……多抓些俘虏,充作人口。
听王大人说,大明考核官员,人口田亩都是要紧政绩。
阿木尔既然要做官,他这个当爹的,自然要替他多挣些本钱。
他转身将军报递给王越,故意用蒙语大声道:“定是哪个不长眼的部落又来扰边!本将明日就点兵出塞,杀他个片甲不留,把狗鞑子都抓回来垦荒!”
席间众人纷纷喝彩,有人已摸着刀柄跃跃欲试,他们多曾是原本部落头人,现在的乡镇官。
跟孛罗一样,他们也想多抓些人回来,充实乡镇人口,多开点地出来。
大明替他地方是人多地少,可丰州这片却是不同,地广人稀,急需人口。
王越撕开火漆封口,展开公文,就着檐下灯笼细读。刚看了两行,眉头便紧紧锁起。
孛罗察觉不对,收敛笑容,低声问:“不是边患?”
王越没答,继续往下看。纸页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满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王越。烤全羊在铁架上滋滋滴油,香味依旧,却无人再去看一眼。
良久,王越缓缓抬头。
他先看向孛罗,目光复杂,随即扫过席间众头人。
“不是边患。”王越清笑道:“是调兵令。”
“调兵?”孛罗一愣,“调去哪里?打谁?”
王越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奉摄政王钧旨、兵部调令。命丰州指挥使孛罗,以云中府同知王越为监军,率骑兵两千,即刻整装,南下入陕。”
“入陕?”孛罗以为自己听错了,“陕西?关中?做什么?”
“正是。”王越将公文递还给他,“军情紧急,十日之内必须开拔。粮草由沿途州县供应,入陕后归陕西巡抚陈镒节制。”
孛罗接过公文,他汉文识得不多,但“两千骑”“十日内”“关中”几个词还是看懂了。
他脸色变幻,猛地抬头:“为何要调我们丰州兵去关中?陕西没有卫所吗?没有边军吗?”
王越听了阿木尔的传译,对孛罗道:“具体情况,不便在此处说,还请将军速速整军。”
这边丰州城正因一纸调令而忙乱起来时,另一路人马,已来到了长安城下。
巴景明勒住马,抬头望着巍峨的城墙,嘴里啧了一声:“哎,又来了。也不知城里那群秃驴……想我了没?”